李衛的手指在賬本上點了點,那動作像是在數銅板,又像是在敲某個看不見的桌面。陳文強坐在他對面,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這姿勢是他穿越前在煤老闆圈子裡練出來的,見官面上的人,坐得太實顯得遲鈍,坐得太虛顯得心虛,半邊屁股剛剛好,既恭敬又能隨時跳起來接話。
“陳老闆,”李衛把賬本往前推了一寸,“這批桐油的數量對不上啊。”
陳文強心裡咯噔一下。桐油生意是他上個月接的“髒活”——李衛的人暗示他,漕運上有批官家的桐油需要“漂沒”三成,剩下的七成由他補足,價錢照九成算。這種事兒在煤老闆時代他熟得很,環保檢查、產能指標,哪個不是明裡暗裡的數字遊戲?他當即拍胸脯應下來,找了年小刀在江南的關係,七拐八繞湊齊了貨,昨兒剛交割完畢。
這會兒李衛卻說對不上?
“李大人,”陳文強沒急著看賬本,先抬眼觀察對方的神色,“我是個粗人,賬目上若有疏漏,您只管指出來。這批貨是經我的手不假,可採買轉運都是底下人辦的,若有人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李衛沒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茶盞是青花的,蓋子磕了個缺口,他卻用得很順手,像是個用了十來年的老物件。
堂屋裡安靜下來。外頭街上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拖著長腔,“糖——葫蘆——哎”,尾音往上挑,聽得人牙根發酸。陳文強保持半邊屁股的姿勢,心裡快速覆盤:桐油的採買價是每斤三十八文,他報的是四十二文,中間四文錢的差價,三成給李衛的人,兩成給年小刀的中間費,剩下的他自己落袋。這是規矩,李衛不可能不知道,難道嫌分潤太少?
可看李衛這做派,又不像是在敲竹槓。
“陳老闆,”李衛放下茶盞,忽然笑了笑,“你這屁股不累嗎?”
陳文強一愣。
“從我進門到現在,你半邊屁股坐著,腰桿挺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眼珠子轉得比磨盤還快。”李衛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你這是拿我當上官應付,還是拿我當賊防著?”
陳文強心裡咯噔第二下。這位李大人,說話忒不留情面了。
他索性把屁股挪正,往椅子裡一靠,兩手往扶手上一搭,咧嘴笑道:“李大人火眼金睛,我這點小把戲瞞不過您。實不相瞞,我祖上是開煤窯的,見官面的人習慣了這副坐相,倒不是有意跟您耍心眼。”
“煤窯?”李衛來了興致,“說說,煤窯怎麼個開法?”
陳文強心裡一動。他穿越前是煤老闆不假,可那會兒的煤窯和現在完全是兩碼事——現代是掘進機、傳送帶,現在是鎬頭、揹簍、瓦斯爆炸、冒頂死人。但他不能說這個,只能說些“乾貨”。
“回大人,開煤窯無非三件事:找礦、挖煤、賣錢。找礦要看山勢水脈,挖煤要防瓦斯透水,賣錢要打通關節。最難的是打通關節——官府要打點,地頭蛇要孝敬,礦工要發餉,買家要壓價,中間的運費、損耗、盤剝,哪一樣算不到,就得賠個精光。”
李衛聽得認真,末了點點頭:“倒是個實在話。本官在戶部看過煤礦的賬,十家有八家是虧的,可那些個煤窯主,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這裡頭的門道,怕不只是你說的那些。”
陳文強心裡警惕起來。李衛這是話裡有話——他一個微服私訪的官員,跟他一個商人扯煤窯的門道做什麼?
正琢磨著怎麼接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有人喊“抓賊”,有人喊“打”,腳步雜沓,由遠及近。緊接著,“砰”的一聲,院門被撞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衝進來,後面跟著五六個手持棍棒的大漢。
那人渾身是血,進門就撲倒在地,抱著頭蜷成一團。後面的大漢追上來,棍棒就要往下落。
“住手!”李衛喝了一聲,站起身。
那幾個大漢回頭一看,見是個穿著半舊青布袍子的中年人,頓時橫起來:“少管閒事!這賊偷了我們老爺的東西,打死活該!”
陳文強瞥了李衛一眼,見他臉色鐵青,知道這位爺動了怒。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他在煤礦上練出來的手勁,捏得那人齜牙咧嘴,棍棒“噹啷”掉在地上。
“有話說話,動什麼手?”陳文強把人往後一推,“光天化日,當街行兇,還有王法嗎?”
“王法?”那人揉著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你問問這賊,偷的是誰家的東西!鹽運使何大人府上的!我們奉命抓賊,你們敢攔?”
陳文強心裡一凜。鹽運使何煜,那是兩淮鹽政的一把手,李衛的頂頭上司——李衛現在的官職是戶部郎中,奉旨查辦鹽務,名義上歸何煜節制。這事兒麻煩了。
他回頭看李衛,李衛卻不看他,只盯著地上那人。
地上的人慢慢抬起頭,滿臉是血,卻遮不住一雙精亮的眼睛。他盯著李衛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李大人,您不認得小的了?漕運上的劉四,上個月給您送過桐油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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