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機什麼?”曹頫轉身,五十歲的面容在燭火下溝壑深重,“藉機敲打我這個‘虧空纏身的織造’?”
空氣驟然凝固。
陳浩然猛地跪下:“大人明鑑!晚輩三月來核驗賬目,已知……已知府中艱難。但此番木商發難, ting太巧。晚輩懷疑,是有人嗅到風聲,想先從外圍生意入手,試探、甚至製造口實,以便日後——”
“日後查我的賬時,多一條‘勾結奸商、侵吞貢銀’的罪。”曹頫替他說完,竟笑了,“你比你父親信裡說的,還要敏銳。”
他走到陳浩然面前,彎腰扶起他:“令尊陳文強,去年託人給我送過一套煤爐,說是北邊的新鮮物件。很暖和。”他的手很涼,“如今你弟弟又給我供紫檀——你們陳家,是不是專往火坑裡跳?”
陳浩然喉頭髮緊。
“諮文我壓下了。”曹頫坐回太師椅,“但壓不久。告訴你弟弟,三日內,把那批紫檀原封不動運進織造府庫。所有交易憑證,全部重做,做成……三個月前就由府裡直接向南洋採買的。”
這是要替樂天兜底,但也是把陳家徹底綁上曹家的船。
“至於你,”曹頫深深看他,“賬房裡那些‘私賬’,燒乾淨。從明天起,你去幫著打理蘇州織造那邊的綢緞貢品——離金陵遠些。”
這是保護,也是流放。
陳浩然退出書房時,掌心全是汗。他走到角門,黑暗中忽然伸出一隻手,將他拽進巷子。
是陳樂天。
“大哥,雅舍出事了。”樂天聲音急促,“巧芸傍晚送走的那個李御史家丫鬟,一個時辰前被發現淹死在秦淮河支流。身上……有我們芸音雅舍的入門帖。”
陳浩然渾身一冷。
“更麻煩的是,”樂天壓低聲音,“應天府的人已經去雅舍問話了。巧芸被暫時禁足在院內——但我在來的路上聽說,李御史連夜遞摺子了,彈劾的除了我‘亂市’,還有‘妖樂惑眾、敗壞閨風’。”
兩件事,幾乎同時爆發。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織一張網。”陳浩然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木商攻你,命案纏巧芸,都是為了攪渾水,最終指向的都是曹府——和我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陳家。”
遠處傳來梆子聲。四更天了。
“父親那邊有訊息嗎?”樂天問。
陳浩然搖頭:“北邊通訊要五天。但我們等不起了。”他忽然抓住樂天的胳膊,“你那批紫檀,現在能不能立刻出海?運到福建也好,廣州也好,只要離開江南!”
“來不及了。”巷口忽然傳來第三個人的聲音。
陳巧芸披著暗青色斗篷,臉上蒙著紗,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她身後跟著臉色發白的春墨。
“你怎麼出來的?”樂天驚道。
“應天府的人前腳走,後腳就有人從雅舍後牆給我遞了這個。”巧芸遞上一枚竹管。
陳浩然劈開,裡面一張素箋,只有一行字:
“欲解困局,明日午時,雞鳴寺塔頂,獨見。”
沒有落款。但紙箋一角,印著極淡的梅花烙——那是江寧織造府內庫用紙的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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