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弟這‘限量鑑藏’的法子,著實高明。”年長的胡商人捋須笑道,“上月那批打著‘御用同源’旗號的小葉紫檀鎮紙,蘇州文人圈裡已炒到百兩一對。”
樂天謙遜舉杯:“全賴諸位前輩幫襯。不過……”他話鋒一轉,“近日聽聞織造府那邊,似有變故?”
兩位商人交換了眼色。
年輕些的汪商人壓低聲音:“陳老弟不是外人,透個底——曹家這棵大樹,怕是要倒。鹽政、漕運、織造,皇上登基後這三處的賬,查得一個比一個緊。揚州那邊已經……”
話未說完,包廂門被輕輕叩響。心腹夥計附耳稟報幾句,樂天臉色微變,起身告罪:“舍妹有急事,在下暫且失陪。”
後院偏門處,巧芸一身男裝,戴著斗笠。見到兄長,她第一句話便是:“浩然有危險。”
聽完妹妹敘述,樂天在月光下來回踱步。秦淮河的槳聲燈影從牆外隱約傳來,襯得小院格外寂靜。
“曹家小姐冒險傳信,說明局勢比我們看到的更急。”他停下腳步,“父親那邊前日來信,說京中已有御史準備上奏彈劾江寧織造虧空。按歷史……”
“歷史如何?”巧芸急問。
樂天搖搖頭:“我只依稀記得曹家是在雍正年間被抄的,具體時間……但肯定不遠了。”他揉著太陽穴,痛恨自己當年為什麼沒多讀幾遍清史稿。
“我們必須做三件事。”片刻後,樂天沉聲道,“第一,立刻讓浩然找理由撤離曹府,傷病、家中有事都行;第二,我們在江南的生意,凡與織造府有瓜葛的,十日內全部切割乾淨;第三,準備好現銀和北上通路,一旦風聲不對,立刻接應浩然離開金陵。”
巧芸點頭,又蹙眉:“但浩然那性子,若覺得此時離開是不義之舉……”
“所以需要一場‘戲’。”樂天眼中閃過商戰磨礪出的銳光,“五日後,我會在鎮江的木材貨倉‘出事’,你則‘急病’。家中獨子幼女同時出事,浩然作為長兄,必須北上照應——這理由,曹頫也無法阻攔。”
計劃在暗中啟動。
第四日深夜,陳浩然在賬房整理最後一批絲綢樣冊。明日便是十日一次的家信傳遞日,他已將這段時間對曹府財務的觀察、對《石頭記》人物原型的筆記,以及那份夾層密賬的抄錄,悉數封入竹管。
燭火將盡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門外站著曹頫本人,未帶隨從,一身常服。這是浩然入府半年來,第一次在非公務場合單獨面見這位主子。
“大人?”浩然躬身。
曹頫走入房中,目光掃過攤開的賬冊,沉默良久。就在浩然以為他要質問什麼時,曹頫卻忽然開口:
“令尊在京城經營的煤爐……聽聞很得尋常百姓家喜愛?”
浩然心頭警鈴大作,面上恭敬答道:“雕蟲小技,不過取個暖罷了。”
“取暖。”曹頫重複這個詞,在昏黃燭光中露出一個極淡的苦笑,“是啊,寒冬臘月,最要緊的不過是取個暖。什麼錦繡文章、什麼富貴榮華,都是虛的。”
他轉過身,直視浩然:“陳先生,若有一日,這織造府的差事辦不下去了,你說這府中上下百餘口人,該如何取暖?”
問題來得太直白,浩然措手不及。
不等他回答,曹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賬冊上:“這是先父留下的舊物,不算名貴,卻陪了我三十年。明日先生寄家書時,可否替我帶句話給令尊——”
他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融進夜風:
“就說……金陵的‘雲錦’,經不起北方的朔風了。”
說罷,曹頫轉身離去,留下陳浩然對著那枚溫潤的玉佩,脊背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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