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然沉默著。他何嘗不知道?那些虧空,那些挪借,那些康熙年間的爛賬,隨便翻出一本就夠抄家的。曹頫這些年拆東牆補西牆,早已是苟延殘喘。如今雍正磨刀霍霍,曹家這顆懸了多年的果子,該落地了。
但他不能明說。他只是曹頫的幕僚,一個來自北方的算賬先生。
“大人,”他斟酌道,“事到如今,唯有先將賬目理清。能補的虧空,儘量補上;補不上的,也要有個說法。學生聽聞,年羹堯一案,也是先查賬,後定罪。賬目上若是清清楚楚,縱然有些虧空,也不過是降職罰俸。”
曹頫慘然一笑:“陳先生,你不必安慰我。曹家的賬,我比你清楚。那些銀子,不是進了我私囊,可康熙爺南巡的賬,誰認?鹽課銀子的窟窿,誰填?如今聖上要追繳虧空,第一個就拿我家開刀。”
他說著,忽然起身,走到陳浩然面前,深深一揖。
陳浩然慌忙扶住:“大人這是做什麼!”
“陳先生,”曹頫眼眶泛紅,“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曹家若是有難,我不求你豁出命去保,只求你……若真有那麼一天,替我照看顒兒幾分。他自幼聰慧,又肯親近你,我只盼他別受我連累,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陳浩然心頭大震,看著這個走投無路的父親,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想告訴曹頫,你的兒子將來會成為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家,會寫出一部讓後人讀了又讀的奇書,你的名字也會因為他而被記住千百年。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大人放心,學生盡力。”
這一夜,陳浩然沒有閤眼。
他坐在賬房裡,面前堆著歷年賬冊,手裡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窗紙漸漸發白,遠處傳來雞鳴聲——是雞鳴寺的晨鐘,穿過冬日薄霧,沉沉地落在江寧城的大街小巷。
他忽然想起,父親在信裡說的那句話:“浩然,咱們家從煤窯裡爬出來,靠的是實在。你記住,無論什麼時候,保命第一,留得青山在。曹家的事,能幫則幫,但別把自己搭進去。”
可什麼叫做“別把自己搭進去”?他已經身在局中了。這兩年,他幫曹頫理賬,為他出謀劃策,甚至動用陳家的人脈替他周旋鹽商。那些虧空賬目裡,有多少是他經手的?若是朝廷查下來,他能脫得了干係?
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如果那些最致命的賬目,能夠“消失”呢?
不是毀掉,而是——重新做一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是偽造賬冊,是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可轉念一想,那些舊賬本就是康熙年間的爛賬,牽扯的何止曹家?鹽院、河督、沿途官員,哪個沒從接駕裡撈過好處?真要掀開來,多少人要人頭落地?
可他能這麼做嗎?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來自三百年後,知道這段歷史的大致走向:曹家終究是要敗的,曹雪芹終究是要經歷抄家的劇痛,才能寫出那部曠世奇書。如果他插手,改變了這一切,那《紅樓夢》還會存在嗎?那個他從小就為之痴迷的文學世界,會不會因為他的舉動,化作泡影?
可眼前,是一個活生生的父親,在為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求他。是那些他朝夕相處的僕人、丫鬟,那些對他笑臉相迎的曹家族人。他們的命運,難道就活該成為文學作品的代價?
雞鳴寺的鐘聲還在響,陳浩然手裡的筆,微微顫抖。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曹福:“陳先生,老爺請您過去,說是鹽商周鼎派人來了,願意借三萬兩,但要曹府用紫檀木料作抵。”
陳浩然霍然站起。
周鼎——那是大哥陳樂天在江南最大的對手。當初樂天初入金陵,就是被周鼎聯合本地木商抵制,險些折戟。如今曹家有難,周鼎卻主動借錢,還只要紫檀作抵?那批紫檀,是曹頫準備進貢的珍品,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他忽然明白了:周鼎哪裡是幫曹家,分明是趁火打劫,想低價吞了那批貢品紫檀。若是曹家真拿紫檀抵了債,將來宮裡催貢,拿什麼交差?那是更大的罪過!
他快步走出賬房,晨光裡,整個曹府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氣中。正堂方向,隱約傳來爭執聲。
陳浩然腳步一頓,忽然回頭,望向賬房裡的那堆賬冊。晨光照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彷彿照著一座沉默的火山。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既然歷史的結局無法改變,那能不能,給這個結局增加一點變數?既然曹家註定要敗,那能不能,讓這場敗落來得不那麼慘烈?讓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少受一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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