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讓年小刀愣住了。他以為陳文強聽完這些會慌，會急，會拍桌子罵娘，可陳文強現在的表情，倒像是一個被雨淋透的人在屋簷下看見了一把傘——不是高興，是鬆了口氣。
“你瘋了嗎？”年小刀皺眉。
“沒瘋。”陳文強轉過身來，靠在窗框上，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濺在他的肩膀上，“小刀，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吳謙為什麼找的是你，而不是直接來找我？”
年小刀怔住了。
“因為他知道找我沒用。”陳文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是怡親王點過名的人，他一個內務府的郎中，還不夠資格直接跟我叫板。第二，陳家現在的體量，已經不是他三言兩語能嚇住的了。第三——”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第三，他來找你，是因為他想透過你，在我和陳家之間製造一個裂痕。他想讓你覺得，陳家這艘船要沉了，你該跳船了。”
“扯淡。”年小刀脫口而出。
“你是不是這麼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覺得你會這麼想。”陳文強走回書桌前，拿起那兩支紙箋，在燭火上點燃了。火苗舔著紙邊，很快就將它們燒成了灰燼，灰燼在燭臺上飄散，像一小團黑色的雪。
“可這道摺子是真的。”年小刀的聲音還在掙扎，“萬一皇上真的——”
“皇上如果真的信了這道摺子，它就不會被留中了。”陳文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你想想，一個從五品的御史，風聞奏事彈劾一個商幫，這種摺子每天送到宮裡的沒有十封也有八封。皇上要是每一封都當真，那朝廷就不用幹別的事了。”
年小刀沉默了。
他知道陳文強說的是對的，可他心裡的那股寒意還是沒有散去。因為彈劾摺子本身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代表著有人已經開始把陳家當成靶子了。
在京城這塊地面上，成為靶子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年小刀問。
陳文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屋簷上的積水從嘩嘩的傾瀉變成了滴滴答答的斷奏。桌上的燭火跳了最後一下，然後安靜下來，蠟淚在燭臺上凝結成一小片白色的山丘。
“浩然，”他突然開口，對著書房門口喊了一聲，“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門被推開了。陳浩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他的表情很平靜，就像他一貫的樣子——在任何時候都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從他說‘彈劾摺子’的時候就在了。”陳浩然走進來，把薑湯遞給年小刀，“小刀哥，先喝了這個，你淋了雨。”
年小刀接過碗，卻沒有喝，而是盯著陳浩然：“你在兵部，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陳浩然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被硃砂筆圈畫過的賬冊，翻了翻，然後合上。
“有。”他說，“但不是壞訊息。”
年小刀和陳文強同時看向他。
“兵部最近在核查所有軍需供應商的資質，這是例行公事，每年秋天都做。但是今年有一點不一樣——”陳浩然抬起眼睛，“核查的標準變了。以前是看價格和數量，今年多了兩條：質量和交貨準時率。”
他頓了頓，聲音不疾不徐：“而以這兩條標準來算，京城所有軍需供應商裡，能排進前三的，只有陳家。”
年小刀的眉頭挑了一下。
陳文強的嘴角微不可見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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