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墨龍出塞
京城西郊，陳家商號後院，燈火徹夜未熄。
陳文強盯著牆上的輿圖已經足足半個時辰。那張圖是他花重金請兵部退下來的書吏按雍正三年的邊防圖改繪的，從京城往西北，經宣化、大同，出殺虎口，一路延伸到漠南蒙古的烏蘭察布，再到科布多軍營——那是大將軍傅爾丹的北路大營所在。
圖上用硃砂標註了許多紅圈，每個圈旁貼著小小的紙條，寫著“糧臺”“草料場”“軍械庫”等字樣。這些是陳家已經拿到手的軍需訂單的交付地點。
“爹，你又一夜沒睡？”
陳巧芸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百合蓮子羹。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暗紋氅衣，頭上僅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沒有多餘的飾物，卻自有一股清雅出塵的氣質——那是多年浸潤於琴樂、又見識過南北風物後沉澱下來的。
這半年來，她的名字已經從江南傳到了京城。先是江寧織造家的老太太七十大壽，她應邀撫了一曲《萬年歡》，滿座驚豔；接著是杭州將軍的夫人生辰，她又以一曲《將軍令》技驚四座。如今京城權貴圈子裡已經傳開了——“陳氏有女，國手無雙”。
但陳文強知道，女兒心裡裝著的事兒，遠不止琴藝。此番她主動提出要隨軍需隊伍北上“勞軍”，絕不僅僅是去彈幾首曲子那麼簡單。
“睡不著。”陳文強接過蓮子羹，卻沒有喝，目光仍落在輿圖上，“這次的單子太大，我得親自走一趟。”
陳巧芸走到輿圖前，纖細的手指點了點科布多的位置：“爹，我打聽過了。大將軍傅爾丹治軍極嚴，對商人素無好感。嶽鍾琪嶽大將軍那邊倒是對漢商寬和一些，可咱們接的是北路大營的訂單。你親自去，萬一……”
“萬一出了事，我在那兒，能當場處置。”陳文強接過話，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這批貨不是普通的軍需——兩千個特製煤爐，八千把榆木鍬鎬柄，還有三千石便攜煤磚。總額八萬七千兩白銀。這麼大的買賣，換成你，你敢全權交給底下人？”
陳巧芸沉默了。
陳家的規矩她知道——大額交易，主事人必須在場。這是她爹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鐵律，從未破過。
“可是……”她咬了咬唇，“二叔來信說，京城這邊有人盯上咱們了。”
“我知道。”
陳文強端起碗喝了一口蓮子羹，甜糯入喉，卻化不開眉宇間的陰鬱。
陳浩然前日來的密信，他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楚——“都察院有御史在查商號背景，似乎有人在背後遞材料。具體是誰，還在查。可能是年家的人，也可能是曹家餘黨，還有可能是京城的柴炭商。爹，這次去西北，務必小心。”
“所以我才要你留下。”陳文強放下碗，轉過身來看著女兒，“你在京城，能彈琴，能走動，能穩住那些夫人太太們。浩然在暗處查人，樂天在南邊跑海路，我在前線盯著貨。四根釘子，缺一根都不行。”
陳巧芸眼眶微紅，卻沒有反駁。
她從小就明白，陳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四個人各司其職、誰也不拖誰的後腿。
“那我給你準備幾樣東西。”她吸了吸鼻子，轉身要走，又停住了，“爹，我給你縫了一件羊皮坎肩，裡面襯了鐵片。你……你一定得穿上。”
陳文強一愣，隨即笑了：“怎麼，你爹看起來像是要上戰場的人？”
“不是像。”陳巧芸回頭，眼中有淚光，卻笑著，“你就是要上戰場的人。我打聽過了，出殺虎口往北，過了四子部落旗，就不太平了。那些馬匪……專搶軍需。”
“你爹我在山西挖了半輩子煤，什麼陣仗沒見過？”陳文強擺擺手，語氣輕鬆，眼神卻沉了下來，“放心吧，我有分寸。”
三日後，德勝門外。
五十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龍，綿延近二里。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覆著厚厚的油布，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車上插著小旗，寫著“陳記官需”四個字。
這是陳家商號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物資運送。
陳文強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外面罩著陳巧芸縫的那件羊皮坎肩。坎肩裡襯的鐵片讓他覺得有些沉，但沒有拒絕——女兒的心意，比鐵片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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