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記。
從通州回來的路上,馬車顛簸得厲害。陳文強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三千臺煤爐只是眼下的燃眉之急,往後訂單隻會更多不會更少。怡親王胤祥總攬西北軍需,戶部軍需房晝夜不停地核算撥銀,前線十幾萬大軍人吃馬嚼,光煤爐一項就是無底洞。陳家吃得下這一口,但也得防著被這一口噎死。
正想著,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東家!”車伕的聲音有些發緊,“前頭有人攔路。”
陳文強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官道中央站著七八個人,一律短打裝扮,腰間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藏了什麼。為首的是一個精瘦的漢子,嘴角叼著根草莖,笑眯眯地朝馬車走過來。
“車上可是陳家大當家?”
陳文強沒有下車,只是隔著車簾淡淡應了一聲:“是我。閣下是哪條道上的?”
那漢子嘿嘿一笑:“不敢稱閣下。兄弟們在通州地面上混口飯吃,聽說陳大當家要在通州開新工坊——好大的手筆。兄弟就想問一句,這工坊的‘平安錢’,大當家打算怎麼算?”
陳文強盯著那張笑臉看了幾息,忽然也笑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皮囊,從裡面倒出幾塊黑乎乎的東西,隨手遞給車伕:“扔過去。”
車伕接過,遲疑了一下,揚手將那幾塊東西拋了出去。那漢子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幾塊普普通通的煤餅。
“大當家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陳文強放下車簾,聲音平平淡淡的,“通州地面上不太平,兄弟我出門在外,總得帶點防身的東西。那幾塊煤餅是我特製的——你點個火試試。”
那漢子將信將疑地摸出火摺子,湊近煤餅一點——呼的一聲,濃烈的黃煙猛地噴湧而出,嗆得他連退三步,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身後的幾個人也被燻得四散躲避,咳嗽聲響成一片。
馬車裡傳來陳文強不緊不慢的聲音:“這煙裡頭摻了硫磺和幾種草藥,嗆是嗆了點,要不了命。不過下一回,我可能就摻點別的了。”
他說完,輕輕敲了敲車壁。車伕一抖韁繩,馬車從那群捂著眼睛咳嗽不止的人旁邊繞了過去,揚長而去。
車廂裡,陳文強將那皮囊重新系好,塞回懷中。這玩意兒還是去年押送軍需北上時琢磨出來的——那次遇到馬匪,他用煤塊煙霧彈配合改良火罐退了敵。沒想到回京之後又派上了用場。
但他臉上沒有得意之色。通州地面上的地頭蛇好打發,可京裡頭那些看不見的蛇,比這些明火執仗的難纏得多。
馬車駛入京城時已是深夜。陳文強沒回煤場,徑直去了陳浩然的住處。
陳浩然還沒睡,書房裡燈亮著,桌上攤著一摞摞賬冊文書。見陳文強進來,他抬起頭,面色凝重:“大哥,周廷棟那邊有動靜了。”
陳文強脫下沾了塵土的披風,在對面坐下:“說。”
“今日下午,周廷棟去了一趟戶部軍需房。”陳浩然壓低聲音,“他調了陳家所有軍需訂單的底檔——從去年第一筆到現在,一筆不漏。”
陳文強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衛那邊的人傳話說,周廷棟在查兩件事。”陳浩然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陳家承接軍需訂單的資質——一個商人家族,憑什麼拿到朝廷的軍需合同。第二,陳家的定價——他懷疑咱們‘虛報成本,牟取暴利’。”
“定價是軍需處核過的。”陳文強說。
“核過歸核過,但周廷棟不看這個。”陳浩然苦笑,“他要的是‘懷疑’。只要把懷疑的種子種下去,朝中自然有人跟進。到時候怡親王就算想保咱們,也得避嫌。”
陳文強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防貪腐流程,”他終於開口,“你上次說的那個——寫好了嗎?”
陳浩然一怔,隨即點頭:“初稿已經有了。從原料採購、生產記賬、入庫驗收、運輸交割,每一個環節設雙人複核、三方簽字,賬目日清月結,隨時可以接受戶部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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