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章 紫檀暗香
紫檀木的暗香混著西域葡萄酒的甘冽,在永樂坊二層的雅間裡浮動。陳樂天放下手中的千里鏡,透過水晶打磨的鏡片,長安街上挑燈的馬車正排成一道蜿蜒的火龍。今晚的月影霓裳舞,讓京城貴胄們踏碎了門檻,樓下大堂裡絲竹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隱約還能聽見哪位貝勒爺拍案叫好,賞銀的脆響叮噹不絕。
東家,今夜流水三千二百兩。管事垂手報賬,聲音壓得極低。
陳樂天唔了一聲,指尖輕叩窗欞。三千二百兩,抵得上尋常京官三年的俸祿。可他的目光卻越過那些攢動的車馬,投向更遠處——那裡有天津衛的港口,有從南洋返航的商船,帆上繡著陳家的徽記。三艘福船載著整整一艙的蘇木和胡椒,這一趟回來,利潤至少翻五倍。他想起前日戶部一位主事醉酒後拍著他肩膀說的話:陳三爺,您這手眼通天的本事,就是當年的沈萬三也要遜色三分。他當時笑著擺手,心裡卻將那默默換成。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陳樂天蹙眉探身,便見幾個身影擠過攢動的人頭,當頭那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正努力把自己從胭脂水粉的軟香中拔出來。陳浩然被兩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拽著袖子,臉色漲得通紅,嘴裡連聲道不必不必,活像被妖精纏住的書生。陳樂天忍俊不禁,衝樓下打了個呼哨,兩個護衛立刻上前解圍。
二哥。陳浩然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掀簾時衣襬還沾著不知哪位姑娘蹭的香粉,他皺著鼻子撣了撣,您這樂坊,能不能在門口豎個牌子——女賓止步?我方才差點被堵在脂粉堆裡出不來。
那牌子一豎,我明日的流水怕要少三成。陳樂天給他斟了杯茶,是他從武夷山收來的正巖大紅袍,市面上二兩銀子一錢的貨色。說吧,什麼事讓你巴巴地跑到這煙花地裡來?
陳浩然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箋,紙已有些皺了,顯然在懷中揣了不短時日。蘇州的信。顧家撤了今年的紫檀訂單。
陳樂天接過來掃了兩眼,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顧家是江南最大的漆器商號,每年從陳家走三千斤紫檀料子,這筆生意佔了整個紫檀貿易的兩成。信上說得很客氣,什麼年景不佳暫緩採買,可陳樂天在商場摸爬滾打這些年,讀得出字縫裡的寒意——這個,怕是緩著緩著就沒了。
顧家跟曹頫有姻親。陳浩然壓低了聲音,曹家倒了之後,江南那邊但凡跟江寧織造有過往來的商號,都在悄悄斬斷手腳。咱們這些年透過李衛大人的關係接了不少織造的訂單,如今——
怕什麼。陳樂天將信箋隨手擱在案上,拈起一枚蜜餞丟進嘴裡,曹頫是曹頫,咱們是咱們。李衛大人如今是浙江總督,天子近臣,難道還能讓幾個江南土財主翻了天去?再說了,紫檀的價碼攥在咱們手裡,他們不買,有的是人搶著要。前日怡親王府的採辦還遞話來,說要加訂兩千金做書房陳設。
陳浩然嘴唇動了動,那句可曹頫當年也是天子近臣終究沒有出口。他看著二哥意氣風發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個曾經和自己一起蹲在衚衕口啃燒餅、琢磨商業模式的二哥,如今渾身上下都是南洋綢緞的流光,連笑容裡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矜貴。
行了行了,別苦著一張臉。陳樂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實在不放心,明日跟我去一趟天津衛,看看咱們那三條福船的進度。船老大說了,新請的福建工匠造的海鰍船,比尋常商船快三成——等這批船下了水,什麼顧家徐家,都得看咱們的臉色進貨。
陳浩然沒再說什麼。他起身告辭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博古架上的一隻琺琅彩瓷瓶,那是上月一位江南鹽商送的,瓶底還刻著江寧織造局制的款識。他心頭猛地一緊,有什麼東西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裡。
走出永樂坊,長安街的夜風裹著深秋的寒氣撲面而來。陳浩然緊了緊衣領,剛轉過巷口,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來。回頭一看,是樂坊的賬房先生,氣喘吁吁地捧著一個檀木匣子。
二爺留步!三爺吩咐的,這是這個月的紅利,讓小的送到府上去。
陳浩然接過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是滿滿一匣五十兩一錠的官銀,這只是陳家龐大商業帝國利潤的一個小小分支。可他抱著匣子的手,卻比抱著塊生鐵還沉。他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在琉璃廠偶遇的那個老者。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站在他鋪子門口看了半晌,最後只留下一句話:小郎君,高臺築得太快,風大的時候,容易晃。
當時他追出去想問個明白,人已經混進人流不見了。如今這句話卻夜夜在他夢裡迴響,像一根懸在頭頂的弦,越繃越緊。
同一時刻,陳家大宅正廳裡燈火通明。陳文強把一張巨大的輿圖鋪在紫檀大桌上,上頭用硃砂標滿了密密麻麻的圈點和箭頭。他一手叉腰,另一手握著炭條,正對著圖中一片空白的區域畫了個大大的圓。
老爹,您過來看!他衝裡間招呼,西直門外這片地,我打聽過了,原是前明一個太監的私產,如今荒著無人認領。要是拿下來,建個三進的大貨棧,配著咱們新買的那五十匹騾馬,天津衛的貨三天就能運到京城,成本至少省兩成!
陳老爹慢吞吞地踱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紫砂壺,抿了一口才湊過去看。他做生意三十年,從通州碼頭的小攤販做到如今京師響噹噹的陳半城,靠的是一個字。可眼前的輿圖上那些硃砂圈圈,密密麻麻如雨後春筍,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文強啊,他斟酌著開口,上個月你說要在張家口開分號,上上個月你說要在天津衛買碼頭——咱們的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快了?
陳文強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老爹,您知道現在全京城的煤炭,咱們供了幾成?六成!剩下的四成還是因為咱們運力不夠,讓山西那幾個老財主佔了便宜。等西直門的貨棧起來,騾馬隊再擴一倍,明年這時候,我能讓陳家把七成的煤市攥在手裡!
他越說越亢奮,炭條在輿圖上劃拉出凌亂的線條:還有綢緞莊,我算了算,咱們現在只開了五家,可每個月的流水……
文強。陳老爹終於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讓兒子住了口。你坐下。
陳文強愣了愣,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訕訕地放下炭條,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椅子的榫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你大哥來信了。陳老爹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紙是上好的澄心堂,墨跡端方,是陳文遠從揚州寄來的。他在信裡說,江南最近風聲緊得很,鹽商們都在縮手縮腳,好幾個大號掛了歇業的牌子。他說……讓咱們也收著些。
大哥向來膽小。陳文強撇了撇嘴,他在揚州那地方,成天跟讀書人打交道,看什麼都覺得要變天。去年他說煤價要跌,結果呢?咱們賺了個盆滿缽滿!今年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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