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沉默了片刻。他當然知道老爹說得在理,可每次想到西直門外那片地,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從指縫裡溜走,他的心就像被貓爪子撓著一樣。
那您說怎麼辦?他悶聲道,放著到嘴的肉不吃?
肉要吃,但不能噎死。陳老爹在輿圖邊上坐下,粗糙的手指點了點那個硃砂圓圈,這片地,先緩一緩。你讓人去衙門查清楚地契歸屬再說。另外……
話音未落,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清凌凌的,像瓷器相碰。緊接著門簾一掀,陳巧芸提著裙襬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捧著描金妝奩。
爹爹,大哥,還沒散呢?她笑吟吟地行了個禮,衣裙上還沾著淡淡的檀香——今兒下午她在靖安侯府給侯夫人和幾位誥命上了堂舒心課,講的是如何用呼吸調息來紓解抑鬱肝火,末了侯夫人拉著她的手直抹眼淚,說要認她做乾女兒。
巧芸,你來得正好。陳文強看見妹妹,眼睛一亮,你認識的人多,幫哥哥打聽打聽,西直門外那片荒地的來路,看有沒有什麼門路能……
大哥。陳巧芸打斷了他,徑自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我今兒在侯府聽見一樁事。她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目光在兄長和父親之間轉了個來回,有人要參咱們陳家了。
廳裡突然安靜下來。燈花地爆了一顆,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陳文強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半截。
御史臺的羅大人。陳巧芸放下茶杯,侯夫人的孃家侄子在都察院當差,今兒晚上來請安時提了一嘴。說羅大人手裡攢了厚厚一沓東西,有咱們紫檀走海路的船引,有樂坊的流水簿子,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沉下去,還有文遠哥在揚州跟鹽商往來的信札抄件。
陳老爹手裡的紫砂壺晃了晃,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陳文強的臉刷地白了,方才那個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強盛集團大當家,此刻像被人迎面潑了盆冷水。
羅大人……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跟羅大人吃過飯啊,上月還在望月樓擺了一桌,他喝得高興,還拍著胸脯說——
商人請客吃飯是交情,御史臺彈劾是本職。陳巧芸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那雙一向含著笑意的杏眼裡,此刻映著跳躍的燭火,竟有幾分與她年紀不符的冷厲。哥哥,羅大人不是針對你。他背後是誰,你想想清楚。
陳文強順著妹妹的話往下想,額上的汗就下來了。羅敬賢是出了名的,跟江南士林走得極近,而江南那些盤踞了百年的綢緞、鹽業、茶葉巨賈們,正被陳家的紫檀和煤炭擠得喘不過氣。更別說他上月在蘇州商會的年會上,當著幾十號人的面說了一句:陳家的東西物美價廉,那些老字號該醒醒了。
那些老字號背後站著的,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官場關係網。而這張網如今正悄悄收緊。
巧芸,陳老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這個訊息……準麼?
侯夫人待我如女,她孃家人犯不著騙我。陳巧芸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木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她望著院子裡那株父親從南邊移來的桂花樹,花瓣正在風裡簌簌地落。爹爹,大哥,咱們這些年走得順風順水,可順風的時候,最容易看不見腳下的坑。前朝沈萬三怎麼死的?富可敵國,可他不明白——龍椅上的那位,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比自己還能掙錢。
廳裡沉默了很久。久到燭臺上的蠟淚淌了滿滿一碟。
那……陳文強的聲音有些發虛,咱們怎麼辦?
陳巧芸回過頭,月色從她身後漫進來,給她描了一道銀白的邊。她看著兄長那張失了血色的臉,忽然想起六年前,大哥揣著全部家當去天津衛跑船時,臨行前也是這張臉——只不過那時候是興奮得發白,如今是怕得發白。
先別慌。她說,羅大人的摺子遞上去,也要經過通政司,經過內閣。咱們還有時間。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父親,但是爹爹,哥哥方才說的西直門的地,先別動了。不止這塊地,所有正在鋪的新攤子,都先停一停。
陳老爹沉重地點了點頭。陳文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爭辯。
夜色愈發深了。陳巧芸回到自己房中時,丫鬟已經鋪好了床。她卻沒睡,從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府貴婦們閒聊時漏出的隻言片語——哪位大人在戶部發了脾氣,哪家商號被內務府查了賬,哪條街的鋪子悄悄換了東家。這些都是她半年多來一點一滴攢下的,當時只覺得有趣,如今翻著翻著,指尖開始發涼。
一條一條翻過去,她忽然停在某一頁。那一頁上只潦草記了一行字:十月廿三,榮親王府宴,林大人醉後言:火耗歸公動了太多人的乳酪,遲早要有人出來頂缸。
頂缸。她合上冊子,只覺得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炭,烙在心口上。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空曠,在深秋的京城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遠處永樂坊的絲竹終於歇了,長安街上最後一輛馬車也轆轆遠去。京城睡了,可陳家的燈,這一夜再沒熄過。
而距離大內養心殿御案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彈章被密摺匣子嚴絲合縫地扣著,正隨著晨光一道,一寸一寸地逼近雍正皇帝批閱奏摺的硃筆。
沒有人知道,那硃筆落下去的一劃,會劈開怎樣的驚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