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聞言,慌忙伸手入懷,掏出一卷帛書,剛要抬頭回話——
“大膽夷狄!”一聲厲喝如同炸雷般響起!
陳循鬚髮戟張,官威凜凜,指著八郎怒斥,“誰許你抬頭直視王爺,入宮之前,難道無人教你覲見之禮嗎?此乃大不敬!”
八郎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魂飛魄散,像受驚的蝦米般猛地縮回脖子,高舉帛書的雙臂都在哆嗦。
胡濙見狀,無奈地搖搖頭,對朱祁鈺道:“殿下容稟。這些番邦小國之民,不通禮法,常有此等失儀之舉。昔正統七年,倭國遣細川勝元來朝,亦是多有失禮之處。唯朝鮮稍習華儀,尚可入目。此等蠻夷,苛責無益。”
朱儀上前一步,劈手從八郎高舉的手中取過那捲帛書,聲音洪亮地確認道:“這便是你家國王的求救國書,對否?”
八郎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只是拼命點著他那半禿腦袋,連聲道:“是!是!國書!國王的國書!”
朱祁鈺示意內侍將帛書呈上。
接過後,也不細看,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山名彥八郎:“本王聽聞,你們那位新君足利義政,繼位時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這國書上筆走龍蛇,想必不是他親筆所書吧?”
八郎連忙答道:“回……回王爺。管領細川勝元大人所書!正是細川大人……聯絡我父親,命外臣……冒死來天朝求救的。”
“細川勝元?”胡濙眼中精光一閃,立刻看向朱祁鈺手中的帛書,“殿下,可否容老臣一觀?當年倭使來朝,老臣曾與那細川勝元有過數面之緣,也見過他的筆跡,或可辨明一二。”
朱祁鈺“哦?”了一聲,似乎來了點興趣,揮手示意內侍將帛書遞給胡濙。
胡濙鄭重接過,帛書展開,幾行略顯潦草但仍顯章法的漢字躍入眼簾:
日本國王臣源義政,頓首頓首,謹奉表於大明皇帝陛下:
伏惟陛下,紹天明命,撫育萬方。日月所照,莫不臣服。
....
逆臣大內教弘者,本西鄙兇酋,包藏禍心。正統七年,彼乘先君義勝不豫,陰賄巫醫,鴆毒宮廷。教弘自恃雄據周防,久蓄異志。鑄三島都督金印,僭稱西天皇。
....
臣幼衝踐祚,孑然一身,無父無母,惟恃天朝。懇請陛下震雷霆之怒,發貔虎之師,水陸並討,廓清妖氛。則臣當舉國為內應,傾府庫以犒王師。
臣源義政,頓首死罪,正統十三年三月。
胡濙的目光在那些字跡上反覆逡巡,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幾個關鍵字的筆鋒。
朱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這封帛書可是找人模仿了許久,力求形似,難道……
半晌,胡濙終於抬起頭,緩緩吁了口氣,對著朱祁鈺道:“啟稟王爺。這筆觸……這撇捺轉折間的意韻氣度,確與老臣當年所見細川勝元的手書有七八分相似。時隔八載,筆跡略有變化也在情理之中。此帛書……或可為真。”
朱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差點沒繃住暗自腹誹:這老狐狸眼睛真毒!老子可是請了好幾個臨摹聖手,費了百十張帛絹才弄出這玩意兒,他竟一眼能看出略有變化?
一旁的徐有貞反應極快,立刻介面道:“如此說來,成國公所言非虛!倭國確已生變,權臣欺主,藩屬有難!”
王直眉頭緊鎖:“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訓》煌煌在列,倭國乃是十五‘不徵之國’之一!豈可輕言刀兵?”
張鳳急忙出列,臉上滿是焦慮:“王天官所言極是!王爺!我朝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去歲山西平叛、京營擴軍、水師整備,哪一項不是金山銀海堆出來的?如今又要為一個化外藩邦出兵?此非上策,還請王爺三思!”
陳循立刻附議:“臣也是此意。王爺,我天朝上國,懷柔遠人即可。對這蠻夷,額,什麼八郎,無甚緊要,賜予些金銀錦緞,好生安撫遣返便是。至於發兵涉險,勞師遠征,臣斗膽,懇請王爺三思!切不可因一時意氣,壞了祖宗法度,耗損國家元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