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徐有貞點頭,隨即看向王越,“王主事,你隨本閣來。趙郎中負責此處搶修,你我帶些人,繼續往下游巡查。這黃河的脾氣,絕不會只在這幾處耍性子。”
王越微怔,隨即拱手:“下官遵命。”
徐有貞點了十餘名親隨衙役,又喚上自己的兩位幕僚,與王越一同騎馬,沿著堤岸向下遊行去。
越往下游走,人煙越是稀少,堤岸也顯得愈發荒涼破敗。
河水渾濁,打著旋兒向東奔流,水位雖未暴漲,但那沉悶的轟鳴聲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它內蘊的狂暴力量。
徐有貞面色凝重,一路沉默,只是目光銳利地掃過堤壩的每一處細節,不時下馬,用隨身攜帶的鐵釺插入堤土,查驗夯實程度和溼度。
王越跟在一旁,亦是全神貫注。
他在山西經歷過風沙險阻,深知天災可畏,而人禍往往更甚。
見徐有貞如此親力親為,一絲不苟,心中對此位閣老的觀感,倒是複雜了幾分。
“下馬,仔細檢視!”徐有貞下令,率先走向堤壩臨水的一面。
眾人分散開來,撥開半人高的荒草,仔細檢視堤身。
泥濘潮溼,蛇蟲鼠蟻橫行,搜尋工作進行得頗為艱難。
突然,一名走在最前面的衙役“咦”了一聲,蹲下身,撥開一叢茂密的雜草。
“閣老!您來看這裡!”
徐有貞和王越聞聲立刻快步過去。
只見那衙役指著堤壩底部與土山接壤的一處地方。
那裡,密密麻麻分佈著數十個筷子粗細的孔洞,洞口異常光滑筆直,深深嵌入堤壩內部,絕非自然形成。
周圍的泥土顏色也與他處略有差異,顯得更為鬆散。
徐有貞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接過鐵釺,對準一個孔洞用力插了進去,幾乎沒費什麼力氣,鐵釺便沒入大半!
他拔出鐵釺,帶出內部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開仔細檢視。
“哼……”徐有貞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猛地將手中泥土摔在地上,“好手段!當真是好手段!”
王越心頭一跳,也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那些孔洞,又觀察了一下週圍環境,面色也變得無比凝重:“閣老,這……這像是用特製的鐵管預先打入堤壩深處,再抽走形成的導流孔!時日一久,河水滲透,沖刷內部,外表看似無恙,內裡卻早已被蛀空!一旦水位暴漲,從此處崩堤,洪水頃刻間便能吞沒下游乃至數個州縣!”
“不止!”徐有貞聲音冰寒,指向那些孔洞周圍顏色略異的土壤,“看見沒?這土裡摻了東西,遇水更容易化開流失!這是生怕它垮得不夠快,不夠徹底啊!”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掃過眼前看似平靜的堤壩,又望向遠方依稀可見的張秋鎮屋舍。
天災固然可懼,但人心,有時比洪水更毒!
“這根本不是天災,這是人禍。”徐有貞幾乎是咆哮出聲,額角青筋暴起,“是誰?!是誰要決這黃河之水,陷萬千黎民於魚腹?!其心可誅,其罪當夷三族!”
憤怒的吼聲在黃河的咆哮聲中震盪,令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王越看著那些猙獰的孔洞,又看向暴怒的徐有貞,手不知不覺已握成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