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朱祁鈺面前跳躍,映著他驟然陰沉下來的臉。韓忠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層寒浪。
朱瞻墡!
這個名字在朱祁鈺腦中炸開,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皇叔,那個被朝野上下交口稱讚的“賢王”朱瞻墡?
他怎麼會……又怎麼能,將手伸得這麼長,攪動這北京城的渾水?
朱祁鈺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猛地抬頭,看向躬身肅立的韓忠:“韓指揮使,你說,襄王……他圖謀的是什麼?”
韓忠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前的飛魚服補子裡。
涉及藩王謀逆,這是天大的干係!縱使證據確鑿如眼前,他身為臣子,一個錦衣衛指揮使,也絕不能僭越,去親口論斷一位藩王的野心。
他沉默著,像一塊沉默的山石,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殿內死寂,唯有燭芯偶爾爆裂的細微噼啪聲,更添壓抑。紫檀木案上的瑞獸香爐,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這凝滯的寒意。
朱祁鈺的目光從韓忠身上移開,落在虛空處,聲音低沉,更像是自言自語:
“看來,當年他兩次監國,賢名遠播之時,那顆心就已經不‘安分’了。只是那時,皇兄(朱瞻基)在位,張太后(仁宗皇后)坐鎮後宮,他看得明白,時機未到,只能蟄伏……將那份心思深深埋了。”
頓了頓,朱祁鈺接著分析道:
“而今呢?張遵義往山西運糧,丁良瑞在戶部謀劃大發國難財,是要釜底抽薪,錢皇后出現在德勝門,……這樁樁件件,環環相扣!最終目的,就是要讓這北京城……陷落!”
朱祁鈺的聲音帶著一絲憤怒與後怕:“只要北京一破,社稷傾頹,他這個曾兩次代掌國柄的‘賢王’,便能以‘宗室之長、兩度監國’的威望,名正言順地站出來,高舉‘恢復河山’的大旗!到時候,天下勤王之師彙集其麾下,待他‘驅除韃虜’、‘再造大明’之日,還有誰能阻擋他登上那九五之位?!”
聽完朱祁鈺的分析,韓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頭埋得更深,像一尊石像,不敢有絲毫回應,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朱祁鈺只覺得一股沉重的疲憊和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他無意識地抓起案上的紫毫筆,筆尖懸在雪浪箋上,墨汁凝聚、滴落,暈開一團濃黑,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思緒紛亂如麻,襄王的陰鷙,也先的兵鋒,朝堂的暗流,還有自己想要什麼都不願管,只顧逍遙的想法……各種念頭在腦中激烈碰撞。
時間彷彿凝固。只有那縷縷檀香,依舊執著地向上盤旋,在這死寂的空間裡,成為證明時間並未停滯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朱祁鈺才像從深海中掙脫出來,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他將那支飽蘸墨汁卻一字未書的筆,重重擱回筆山之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罷了。”他的聲音帶著倦怠和無奈,又透著一絲決斷,“此事……先爛在肚子裡。相關人犯、證物,務必處理乾淨,不留首尾。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得有第三人知曉。”
韓忠依舊沉默,只是將本就躬著的身體壓得更低,然後才緩緩直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領命。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朱祁鈺一人。燭光搖曳,將他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在殿壁上,微微晃動。
襄王……若土木堡之變背後真有他的推手,那他便是陷二十萬精銳於死地、令皇帝蒙塵的國賊!其罪滔天!
可……他是“賢王”,是皇叔,在宗室和朝野擁有巨大的聲望。動他?談何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