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明軍大營,一掃連日陰霾,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不止是軍方的範廣、孫鏜等將領,連留在奉天殿處理政務的王直、陳循等文臣也紛紛趕來,共慶這來之不易的大捷。
反倒是石亨,因領兵在外,沒有參與。
營中氣氛雖熱烈,卻也帶著幾分剋制。沒有大擺筵席,更無酒水助興——畢竟也先的十幾萬大軍仍在城外虎視眈眈,容不得絲毫鬆懈。
文臣們口中自然不乏溢美之詞,頌揚著將士的勇武和王爺的運籌。
然而,在這片歡騰之中,新任戶部尚書張鳳卻緊鎖著眉頭。
他趁著眾人稍歇的間隙,憂心忡忡地開口:“大勝固然可喜,然兵士傷亡慘重,這撫卹銀錢便如流水一般,眼看就要掏空國庫。再者,戰場刀槍箭矢損毀無數,修繕添置又是一筆鉅款……”
撫卹、軍備,這些原本歸屬五軍都督府的職責,如今已被兵部接管。
但最終掏錢的,還得是大明的錢袋子——戶部。張鳳的訴苦,也是實情。
尤其朱祁鈺下了嚴令:凡將士立功或傷亡,一經確認,撫卹或賞賜必須即刻發放。
此舉旨在凝聚軍心,讓兵卒們看到,上午斬敵一顆首級,下午賞錢便能到手,士氣自然高昂。
從前可不是這般光景。功勞傷亡層層上報,都督府、兵部多方核查,手續繁複,拖沓數月乃至半載是常事。
好處是能防冒領虛報,壞處則是寒了將士的心——拖久了,那點血汗錢,指不定就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範廣聞言,立刻正色道:“張尚書此言差矣!將士們在外浴血拼殺,這賞賜撫卹豈能短了?”
張鳳苦笑:“範都督誤會了,非是不該給,而是……實在力有未逮!若再來幾場這般大戰,國庫真就空空如也了,屆時怕是連官員俸祿都發不出來!”
新任首輔陳循(原首輔曹鼐歿於土木堡)也捋須點頭,面露憂色:“張尚書所言有理。此戰曠日持久,於京畿百姓亦是災難,確需速戰速決為上。”
朱祁鈺心中暗忖:這便是文臣插手軍務的弊端了。他們眼中只見糧秣消耗,卻難從戰局本身思慮進退。
誰不想速勝?他比誰都渴望早日轟走也先,好去封地逍遙快活!可戰爭豈是你說結束就能結束的?也先豈會答應?
他不動聲色,只是低頭默默夾了一箸菜,彷彿對此爭論漠不關心。
當然,並非所有文臣皆如此。于謙沉聲道:“二位大人不必過於憂慮。依我看,此戰拖不了多久了。”
他分析道:“也先此番深入我大明腹地,實為無根浮萍。西直門一敗,不僅損兵折將,更暴露了其內部裂痕,阿剌知院彰義門陽奉陰違、儲存實力,便是明證。只要再有一次失利,也先那脆弱的聯盟便可能分崩離析,他唯有倉皇遁回草原一途!”
陳循眼睛一亮:“於尚書言之有理!既如此,何不趁其新敗,士氣低落,即刻揮師出擊,將其一舉逐出關外?”
範廣卻連忙擺手:“陳閣老且慢!我軍雖勝,亦是慘勝,折損不小。也先主力尚存,若貿然主動出擊,恐於我不利啊!”
作為前線將領,他深知收著營寨作戰,倒是不虛瓦剌騎兵,若是出去野戰,勝算渺茫。
陳循面露不悅:“範都督莫要恃勝而驕!打與不打,自有王爺聖裁,豈是你我能定?”他目光轉向朱祁鈺,眾人也隨之望去。
朱祁鈺放下筷子,平靜道:“打,自然要打。”
陳循聞言,臉上剛現出一絲喜色,卻聽朱祁鈺話鋒一轉:“不過,不是現在。範都督所言極是,我軍剛經血戰,亟需休整。且主動出擊,於我軍不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