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奉天殿。
朱祁鈺半眯著眼,聽著底下戶部尚書張鳳用那四平八穩的調子,宣讀關於新設“大明銀行”的條陳。
“……是以,為杜絕兵仗局喬同之流中飽私囊、剋扣匠人血汗錢糧之弊,特於戶部轄下新設‘大明銀行’一衙,專司工匠工票之兌換、核查事宜。”
張鳳刻意隱去了最關鍵的資訊——這“銀行”將由他這位堂堂戶部尚書直領,更絕口不提那幾個搖身一變成了戶部“員外郎”的錢莊掌櫃。
朱祁鈺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底下黑壓壓一片的烏紗緋袍,將那些或明或暗、或驚或疑、或是不屑的表情盡收眼底。
條陳宣讀完畢,沒人站出來反對。
這“大明銀行”聽著就是個替匠人管錢的賬房,職責明確,又不涉及核心權力,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去觸攝政王的黴頭。
有人暗啐一口:這攝政王,鑽錢眼裡去了?前些日子那勞什子白糖香皂,害得自家夫人日日唸叨。我辛辛苦苦貪點錢也不容易,就這麼又被這攝政王給賺了去。
有人則暗自竊喜:呵,‘銀行?名字倒新奇,怕是斂財新法。不過……只要不涉及權柄更迭,隨他折騰。商人賤業,終究上不得檯面。倒是他這般汲汲營營於財貨,離聖主明君之道愈行愈遠,於我輩所求,未必是壞事。
徐有貞適時出列,聲音清朗,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積極:“啟稟陛下,攝政王殿下!工部會同禮部督建之忠烈祠,已於德勝門外竣工!祠內奉安土木堡、北京保衛戰陣亡將士之靈位,英魂碑廊亦鐫刻完畢!此乃告慰忠魂、激揚士氣之盛舉!”
朱祁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好!徐卿辦事得力!”
他轉向御座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語氣鄭重,“陛下,英烈祠既成,當擇吉日,由你我親往德勝門外,祭奠忠魂,以彰國恩!”
小皇帝朱見深,繃緊小臉用力點頭應道:“好!王叔,朕也想去看看!”
在郕王府的那些日子,朱祁鈺沒少跟他講述德勝門外的血戰,講那些普通士兵如何用血肉之軀擋住瓦剌鐵騎。
那些故事,已在潛移默化之中,讓朱見深產生了對軍人的敬意。
然而,朱祁鈺這話一齣,卻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某些人心中的乾柴。
“陛下!攝政王殿下!萬萬不可!”一位身著青袍御史越眾而出,撲通跪倒在地,“臣御史劉煜,泣血死諫!陛下乃九五之尊,承天景命,祭拜之禮,上承天聽,下敬祖宗,此乃禮之綱常!德勝門外忠烈祠,所奉者,不過陣亡軍卒!縱有微功,亦屬本分!豈能以天子之尊,行此屈尊降貴、淆亂禮法之事?此例一開,國體何存?綱常何在?望陛下、殿下三思啊!”
他這番引經據典、慷慨激昂的陳詞,立刻引起了不少文官的共鳴,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議論聲。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那群“臭丘八”能得享立廟建碑的哀榮,已經是破天荒的恩典了,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
現在居然要皇帝親自去祭拜,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把天子的尊嚴置於何地?
徐有貞正待上前一步,用他鑽研精熟的禮法條文駁斥。
朱祁鈺卻搶先開口了,“不就是一群普通軍士嘛!大字不識幾個的‘臭丘八’而已嘛!死了也就死了,埋了就完了,有什麼值得咱們去祭拜的?對不對?”
他放聲道:“但是!你們這群滿腹經綸腦袋瓜子,給本王好好想一想!當時,也先的十五萬鐵騎就他媽堵在德勝門外!要是沒有這群你們瞧不起的‘臭丘八’,豁出性命,用刀砍,用牙咬,用胸膛堵住韃子的馬刀!北京城早就破了!你們的腦袋,現在指不定就掛在也先的馬鞍子上當戰利品了!”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走到那劉御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道:“本王倒要問問劉御史,還有剛才點頭的諸位大人,你們那滿肚子的錦繡文章、聖賢道理,能不能在也先的馬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把他給‘說’出北京城?啊?!”
這番話,粗鄙,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武將佇列!
“攝政王殿下英明!說得太對了!”石亨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要不是俺們這些‘臭丘八’在前頭拼死拼活,豁出命去抵擋韃子!你們這群只會耍嘴皮子的酸丁,早就他孃的跪在也先腳底下舔靴子了!哼!殿下要去祭拜,陛下跟著去,那是天經地義!天大的恩典!有什麼不妥?!輪得到你這鳥人來放屁?!”
他一身煞氣,膀大腰圓,那劉御史被他吼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但或許是骨子裡的清高作祟,竟也梗著脖子,聲音發顫地頂了回去:“石亨!你……你這粗鄙武夫!竟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御前,汙言穢語,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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