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辦姓李,是外地來的。
他不是孔姓人,在這孔家一手遮天的曲阜,原本是永無出頭之日的,能混個書辦已是極限。
朝廷近來推行吏員轉官,可這跟他沒啥關係。
因為是在曲阜,他早已被內定裁退。
“縣尊大人,小的斗膽再說一句。這事本非您親手所為,您又何苦替他們扛下這滔天的干係?不如……尋個機會,向朝廷據實陳情。衍聖公府有千年的聖人招牌護體,即便天塌下來,總有轉圜的餘地。”
李書辦又上前一步,言辭懇切:“可您呢?您不過是這曲阜城裡的七品知縣。一旦朝廷震怒,追究下來,您拿什麼去擋?怕是頃刻之間,便是粉身碎骨之禍啊!”
孔承嗣聞言,臉色霎時變幻不定,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顫抖。
李書辦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如同坐在火山口,一邊是綿延千年的孔氏家族,一邊是法度森嚴的朝廷。
他夾在中間,進退維谷,動輒得咎。
“你……你此言,究竟是何意?”孔承嗣聲音乾澀。
李書辦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縣尊,實不相瞞,朝廷……已經派人來查了,而且,已掌握了關鍵線索。”
“什麼?!”孔承嗣霍然起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絕無可能!衍聖公昨日才傳訊於我,說京中三法司的欽差人選方才擬定,連京城都尚未離開!”
李書辦卻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低聲道:
“老爺,京師水深,波譎雲詭。有些訊息,未必能及時、真切地傳到咱們這山東地界。您若心存疑慮,可否隨小的去一個地方?那裡……有人想見您一面。”
孔承嗣心中警鈴大作,意識到這李書辦恐怕早已被人收買,成了引他入彀的誘餌!
但他此刻心亂如麻,既恐懼又有一絲擺脫控制的渴望。
他沉默了許久,臉上掙扎之色幾度變換,最終把心一橫,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路!”
李書辦領著孔承嗣避開人多的街道,七拐八繞,來到了城南一處僻靜的秘密宅院。
推開房門,便見到昨日離開的趙佑明,旁邊是那雕花木盒。
房間中央還有一人,體格健碩,眼神陰鷙。
“孔知縣,久違了。”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本官,錦衣衛指揮使,韓忠。”
居然是那臭名昭著的錦衣衛頭子,孔承嗣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韓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朝廷派下的清丈專員,還焚屍滅跡!你以為一把火燒了,就能瞞天過海了嗎?”
孔承嗣聲音發顫:“下官……下官絕無謀害之心!孟專員確是墜馬身亡,只因天氣炎熱,恐生瘟疫,才不得已將其火化……”
“哦,原來是為了防止瘟疫,這確是個好藉口。”韓忠點點頭,似是認可。
而後,卻又搖頭嘆道:“可惜啊,孔知縣,你讀書做官尚可,做這等毀屍滅跡的勾當,到底是經驗不足,手腳不夠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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