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顫抖,但隨著一條條駭人聽聞的罪狀念出,也逐漸變得憤慨。
首當其衝的,便是孔府利用祭田之名,大肆侵吞田產,盤剝鄉里。
名義上雖有六十萬畝祭田,然經其偽造地契、強買強賣乃至公然圈佔,額外侵奪民田、官田竟達十餘萬畝。
這些田產上的佃戶,租稅高達收成七成以上,稍有不從,便遭毒打拘禁。
其餘如草菅人命、姦淫擄掠、穢亂綱常等罪行,更是層出不窮。
可謂是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
張文瑾一直唸到喉嚨乾啞,朱祁鈺示意,興安連忙給他上了一杯溫茶,潤潤嗓子。
他這才接著稟報:“僅田產一項,孔府有祭田六十萬畝,侵吞十萬畝,另有學田、田莊、林地、湖澤等約二十萬畝,總計近九十萬畝。”
其地已大致與現在的北京五環相當,著實恐怖如斯。
“另有黃金逾十萬兩,現銀超八百萬兩,銅錢尚未點清。其餘宅邸、別院、糧食、布匹、店鋪、古玩字畫等,仍在清點之中。”
沒辦法,人家千年積累,現在也就能點出個大概來。
田地能那麼清楚,還主要是借了這波全國清丈的便利。
張文瑾念罷,書房內一片寂靜。
連早已知道些內情的朱見深,也聽得小臉漲紅,緊緊攥住了拳頭。
他難以想象,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的聖人之家,內裡竟是如此藏汙納垢。
朱祁鈺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良久,才冷哼一聲:“好一個千年世家,聖人後裔!這哪裡是道德楷模,分明是盤踞在大明的一頭巨蠹!”
他看向韓忠和張文瑾,“涉案人犯,依律嚴辦,絕不姑息。所抄沒之田產、財物,悉數登記造冊,充入國庫。”
“臣等遵旨!”二人齊聲應道。
孔府之事,至此暫告段落,然其引發的餘波,卻遠未平息。
數日後,一封來自江西龍虎山的加急書信,被送到了朱祁鈺的案頭。
展開一看,信是張天師第四十六代傳人,張元吉親筆所書,言辭極其恭順懇切。
(注:明朝不稱天師,改稱正一嗣教真人)
信中,張真人先是痛斥孔府“狂妄悖逆”、“自絕於朝廷”。
緊接著便代表龍虎山表忠心,承諾龍虎山上下必定全力配合朝廷清丈田畝,絕不隱匿分毫。
並稱已傳諭天下道觀,凡有田產者,皆需主動報備,聽候朝廷清丈,為陛下與王爺分憂。
信的末尾,他甚至主動提出,龍虎山願將歷年積累的部分田產“捐輸”朝廷,以作充實國庫之用。
朱祁鈺放下信紙,輕笑一聲。
孔府那句“兩家半”的狂言,看來是真把這位張真人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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