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交擊聲為之一滯。
錢百戶提著尚在滴血的腰刀,愣了一愣,眯眼仔細辨認了片刻,方才湊近韓忠,面有尷尬地低聲道:
“韓大人,那人……屬下好像確實在西安府遠遠見過幾面,似是秦王府的丁長史不假。”
韓忠眉頭緊鎖,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廟門內那些驚魂未定的面孔,又落在丁映陽焦急的臉上。
他抬手示意麾下暫緩攻勢,聲調卻冷硬如鐵:“既是誤會,讓你的人先棄械出來!你再過來,與本官說個明白!”
話雖如此,雙方已然見血,豈能輕易放下兵刃?
丁映陽無法,只得一咬牙,率先將自己的佩刀“哐當”一聲擲於地上,高舉雙手,在一片警惕的目光中,步步挪到韓忠馬前。
他不敢隱瞞,卻也絕不敢全盤托出,只得揀選一個最“忠君愛國”的版本,匆匆解釋。
原是接到逆僧廣謀邀約秦王於此地密會,王爺忠貞不二,豈會從賊?
故而定下這引蛇出洞之計,假意應約,實則派他丁映陽在此設伏,只等廣謀現身,便要為朝廷除此禍害。
至於秦王府與廣謀之間那些銀錢往來……自然是半個字也不敢提。
“蠢材!”韓忠聽罷,卻是勃然怒斥,“爾等既早知逆賊邀約,為何不速報官府?就憑你這幾十號人,即便廣謀當真來了,你殺得了他嗎?怕是反要被他一口吞了!”
丁映陽被罵得低下頭,訕訕辯解:“王爺……王爺也是一片苦心,想著,想著為朝廷省些力氣,獨自將此禍患了結……”
“哼!”韓忠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目光掃過周遭狼藉,“罷了!經此一場混戰,動靜翻天,即便廣謀原本真欲前來,此刻也早被驚走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隼,直刺丁映陽:“秦王現在何處?速速道來!”
大明享國近百年,縱然也有這樣那樣的弊病。
可‘朱家天下’的共識,早已隨著里甲黃冊、三尺律令與城頭日月旗,深深鍥進了這萬里山河的肌理之中。
對於田埂間刨食、市井中營生的升斗小民而言,日子固然清苦,可到底有一條看得見的活路。
再壞的秩序,也好過徹頭徹尾的混亂;再破的屋簷,也能暫且遮蔽風雨。
故而,尋常草莽若想振臂一呼,就黃袍加身,不過是痴人說夢,無人會跟從。
唯有一樣東西,能在這鐵桶般的江山裡,鑿開一絲裂縫。
那便是太祖太宗流傳下來的血脈,是“朱”這個姓氏本身所承載的天命想象。
唯有豎起一面姓朱的旗幟,才能讓那造反二字,冠上“靖難”、“清君側”的名頭,才能在人心深處,撩撥起一絲或許可行的妄念。
韓忠深知此節。故而如今首要之事,便是拔掉廣謀這面可能豎起的“旗”。
丁映陽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如何敢輕易吐露?
韓忠見狀,怒火更熾,厲聲道:“丁映陽!你當明白,如今那廣謀最想得到的,便是秦王這塊招牌!”
“你若真為秦王安危著想,就該讓他置於朝廷庇護之下,而非由著你們這般兒戲,將其置於險地!”
這番連嚇帶勸,終是擊穿了丁映陽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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