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瀋陽,風裡裹著關外特有的燥。
王越勒馬在夯土城門外,抬眼望去。
城牆不算高,但箭樓林立,旗杆上“石”字將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門樓上,馬文升找到推說巡視的石亨。
他音量蓋過風聲,清朗裡壓著火氣:“石總兵,朝廷明文已下,遼東改制勢在必行!”
“改!當然要改!”石亨的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粗豪的痛快,“馬政委,朝廷的旨意,我石亨第一個擁護!”
他“啪”地一拍鎧甲站起身,震得樑上塵土簌簌往下掉,臉上堆著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兵歸營、民歸縣、屯歸官——”
“多好的章程!我遼東兒郎,早該堂堂正正吃皇糧、領皇餉!”
馬文升一愣。
到瀋陽幾日,石亨總是找理由避開他。
本以為石亨會跳腳反對,連駁斥的話都備好了,誰知對方竟這麼“爽快”,一時噎住。
石亨卻已轉身,朝身後幾個指揮使一瞪眼:“都聽見沒?朝廷體恤咱們邊軍辛苦,要改制度、發實餉!這是天大的恩典!”
那幾個指揮使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個黑臉膛的搶先踏出一步,抱拳道:“總兵大人,朝廷恩典咱們感激!可……可有些難處,不得不稟報。”
石亨“嗯?”了一聲,濃眉挑起:“什麼難處?說!”
“是!”黑臉指揮使嗓門大了起來,“往北一百里就是女真野人的地界!去年冬天他們還摸到撫順關外,殺了三十多個屯民!”
“現在要把兵抽去改制、分營整編,邊防出現空當,誰守?野人殺過來,百姓遭殃啊!”
另一個瘦高指揮使緊接著開口:“咱們衛所的兵,家裡老小都在屯堡,祖輩兒代代這麼過。抽去當募兵,田誰種?屋誰修?爹孃誰養?”
第三個聲音從人群后響起,帶著哭腔:“政委管發餉是好事……”
“可咱們這兒的餉銀,幾時到,到幾成,您清楚嗎?這邊天寒地瘠,要是晚上幾天,兄弟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啊!”
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跟提前排演過似的。
石亨聽著,臉上笑容漸漸收住,變成一副“憂國憂民”的沉重。
他搓著手,轉向馬文升,語氣懇切:“馬政委,你看……弟兄們說的,也是實情。”
“遼東不比內地,野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改制是好事,可若因此邊防有失,我石亨……擔不起這個罪過啊!”
馬文升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石亨哪兒是支援,分明是打著“配合”的旗號陽奉陰違!
他帶來的十餘名文官站在一旁,抱著文書箱,臉色發白。
這些是朝廷派的政委隊伍,個個身著簇新官服,此刻在邊軍這番“集體訴苦”面前,活像被架在火堆邊烤。
“石總兵,”馬文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朝廷已有邊鎮改制經驗,細則裡寫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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