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片刻之後，達達波司登決定還是先選擇性地回答一個問題來拖延時間。對方提出的三個問題中，有一個是關於它們起源的，這個問題相對容易回答，既沒有嚴格的限制，也不會暴露任何關鍵資訊。畢竟，即便對方知道了起源的真相，又能怎麼樣呢？這完全不會對現狀或它們的計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因此，它打算先就這個問題展開敘述，一方面可以爭取更多時間，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借著對方傾聽的過程，仔細觀察、尋找可能的破綻或反應上的漏洞。
關於聖族的起源，首先要明確一點，它們並非依靠現代DNA技術復活而成的生物，而是真真正正在6600萬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滅絕危機中存活下來的恐龍後代。根據聖族內部世代相傳的記載，早在那場席捲全球的大破滅發生之前，就有一位神秘而強大的神明選中了它們，作為恐龍族群的火種延續至今。
這位神明為它們專門建造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地下空間，並挑選了三十名始祖個體進入其中。當時的始祖們並無智慧可言，只是依循本能生存的普通生物，它們起初非常抗拒在封閉環境中生活。然而神明的力量遠超想象，憑藉絕對的壓制力，迫使它們在這片空間中定居、繁衍。神明還透過調控空間內的環境引數，引導它們朝特定的方向進化。
在進入地下空間約2000萬年後，地表發生了眾所周知的大滅絕事件。而此時此刻，聖族已繁衍至第二百三十五代，其生物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恐龍從原來的卵生動物徹底進化為胎生動物。這一繁殖模式的變革極大提高了後代的存活率。同時，因長期處於調整後的空間環境中，整個族群的體型也顯著縮小。體型變小反而成為一種生存優勢，大大降低了對每日能量攝入的需求。
小行星撞擊地球后，地表環境急劇惡化，即使有神明的庇護，食物來源仍日益緊張。此時，身體小型化和代謝需求降低的進化特徵發揮了關鍵作用，使它們得以勉強渡過這段極端困難的時期。儘管族群數量在此期間急劇下降，卻並未走向滅絕。
又度過了大約1000萬年，地球表面生態逐漸恢復，哺乳動物開始大量繁衍，甚至出現了大型物種。在這一階段，神明仍允許它們在一定範圍內狩獵，但嚴格規定活動半徑不可超過居住地三百公里。彼時儘管已歷經數千萬年的演化，聖族的智慧仍未完全覺醒，野性尚未徹底馴化，因此仍有一部分個體冒險越過界限，進入禁區。然而所有違背命令者都遭到了神明的即刻處決，在先後有上百名個體因此喪生之後，再也沒有恐龍敢於挑戰神明的規定。
接下來又過去了漫長的兩千萬年，在這段悠久的歲月中，恐龍族群在極端環境的選擇壓力下，終於艱難地演化出了初步的智慧。而就在此時，地球的氣候發生了劇變，全球氣溫驟然下降，儘管地表上的其他生物種類迎來了爆發式的增長和繁榮，但那位一直引導它們的神秘存在卻開始逐步限制恐龍族群的地面活動。
為了適應轉向地下生存的需要，恐龍的身體結構逐漸發生了深刻的演化，並且分化為三種具有不同特化和職能的亞種：更為強壯、主要負責戰鬥與防禦的藍聖族；戰鬥能力較弱，但智力顯著更高、擅長策略與知識的紅聖族；以及始終保持最純淨的三十支始祖血脈，具有特殊地位與使命的金聖族。
在它們的社會結構進一步複雜化、形成明確階層分工之後，那位一直庇護與約束它們的神明選擇了離開。不過在離去之前，神明為整個聖族訂立了五條必須永久遵守的組規：第一，每隔一百年，在族群祭壇中將顯現具體的行動指示，由金聖族負責接收並傳達給全族；第二，若無明確指令，任何聖族個體不得擅自離開劃定領地；第三，嚴禁同族之間相互殘害，違反者將被處決並化為肉料；第四，每一代聖族子裔必須在十歲之前進入祭壇接受神聖的教育與啟蒙；第五，在獲得進一步的指令前，整個聖族的總數量不得超過一萬名。
聽到這裡，段星河忍不住伸出手，打斷了達達波司登的敘述，問道：“這些規矩明明有那麼多不合理之處，你們為什麼還一直遵守？如果你們拒絕服從，這個世界恐怕早就被你們主宰了。”
然而這個問題並沒有引起達達波司登的任何情緒波動，它甚至以一種近乎淡漠的語氣回應道：“為什麼要反抗？你說得對，我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既然明知而不為，那就只可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們曾經付出過慘重代價。”
它繼續平靜地說道：“距今一百三十五萬年前，那一代的聖族總數達到了一萬三千零五十名。當時的族長推斷，既然神明沒有在數量剛剛超出時就立即施加懲戒，那麼稍微違反規約或許是可以被容忍的。於是他們作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將族群數量維持在一萬五千名，整整一百年之久，並且在此期間沒有遭受任何神罰。”
這次試探的成功使得他們變得更加大膽。他們開始計劃衝出領地、向外界擴張，認為只要行動足夠迅速，即便神明日後察覺，也將無力挽回既成事實。
只是，在計劃執行了一段時間之後，那一代的族長逐漸察覺到了一些異常。按照最初的安排，它們已經派遣了整整五千名族人外出執行任務，按說早就該有訊息傳回，或至少有部分族人完成任務歸來。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不僅沒有任何族人返回，連一絲音訊也無。族長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經過反覆思量，最終決定親自帶領一百名精銳族人外出探查，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它們踏出熟悉的領地範圍，眼前的景象令所有族人都驚呆了。在領地之外，赫然堆滿了森森白骨，高高壘起，宛如一座小山。儘管族長沒有仔細去數，但那規模足以說明一切：這堆骸骨，極有可能就是之前派出的那五千名族人所留下的。它們根本沒有機會執行所謂的任務，更別提攻城掠地，而是在離開領地後不久便遭到了滅頂之災，屍體被集中丟棄於此，直到此刻才被自己人發現。
而更令族長與同行族人不寒而慄的是，就在它們發現這堆骸骨的當天，族中一直供奉的祭壇突然浮現出新的指令。指令的內容十分簡潔，要求它們立即將這些骸骨全部收回領地內部，不得繼續暴露在外。更令人心悸的是，指令末尾還附帶了一句話：“能夠賜予你們進化與繁衍，亦能令你們從這世上徹底消失。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僕人。”
自那以後，整個族群再不敢有任何違背祭壇命令的念頭，它們開始謹小慎微地按照指示生活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也逐漸明白，為何眾多規則中唯有“人口限制”是可以被打破的，因為這條規則的本意，其實是讓族群在資源允許的情況下生活得更舒適一些。換句話說，只要不因數量過多而陷入生存危機，族群就不會產生向外擴張的衝動，自然也就不會招致毀滅。這也就解釋了，當初制定規則的那位“神明”為何對此隻字不提，因為所謂的“過得難受”，本質上只是族群自身的問題。
“所以，你們培訓這些新物種也是你們那位神的意思，對嗎？不僅僅是訓練，恐怕連培育的過程，都是你們親手操作的，是不是？”段星河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大致有了推斷。不論幕後所謂的神明究竟是誰的手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第三方人為塑造的勢力，這群自稱為“聖族”的恐龍，根本就是被有意製造出來的存在。
達達波司登老老實實、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這件事對它來說並非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秘密，既然對方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並且直接提出了這些問題，說明對方對這些基本情況應當已經有所掌握和了解。它略微壓低聲音，謹慎地答道：“不過，關於祭壇運作的具體細節和內部機制，歷來只有金聖族才真正清楚。它們是唯一被允許直接與祭壇溝通、並接收其諭示的族裔。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最近三千年以來，祭壇傳出物品與指示的頻率明顯增加了，不僅數量變多，涉及的範圍也更廣。我們其他族裔，也是在這段時間才被允許更自由、更大範圍地在各地活動。”
這一番話，終於讓整條時間線的變動邏輯變得清晰起來。時間線一開始波動極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原因，是因為絕大多數事件仍在某種力量的操控之下。只要不實際干涉重大歷史程序，不觸碰那些決定性的“節點”，那麼整個時間流看上去就會平穩如鏡，幾乎不會產生漣漪。真正引起顯著變化的根源，在於這些自稱為“聖族”的恐龍開始介入真實歷史。它們從底層、從因果邏輯與事件發生的根本上改變了整段歷史的走向。
看著眼前陷入沉思、彷彿全神貫注推演著時間線結構的段星河，達達波司登內心一動，覺得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它剛打算悄悄發出訊號、呼喚那些隱藏在附近的僕人行動，卻突然眼前一花，剛剛還站在那的人瞬間消失不見。緊接著，一股冰涼的觸感抵住了它的下巴。
段星河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而不帶情緒：“都和你說了，不要有任何多餘的想法。你不適合，也不被允許有任何計劃之外的行動。第一個問題算你回答了，不錯。但我還記得，還有兩個問題呢，你不會真以為我忘了吧？”
他手指微微用力，繼續說道：“接下來，說說你們的大本營在哪裡。那個能夠容納你們整個族群的地下城市，說實話，我也是挺好奇的。”
儘管不清楚對方追問據點位置的真正意圖，但達達波司登內心警鈴大作。它很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說出來，恐怕會引發難以挽回的後果。因此它咬緊牙關，決心保持沉默。但它的沉默並沒有阻礙段星河的推測。
段星河彷彿自言自語般地繼續推敲：“我知道你們最初是從沙漠中走出來的。敘利亞沙漠那個地方確實隱蔽，適合藏匿。但沙漠本身並不能提供長期、穩定的生存空間。能夠支撐一個文明存續的，只可能是地下空間。”
他突然語調微揚，像是想到了什麼：“我倒是記起一個非常科幻的設定了。你們所在的地下空間，該不會是從火山附近進入的吧？也許不是人工開鑿的，而是地質活動自然形成的巨大空腔，再加上地下水的彙集，最終構成了適宜你們生存的生態環境。對不對？”
達達波司登即便心態再強、意志再堅定，在聽到對方這段幾乎逼近真相的猜測之後，還是忍不住渾身輕微一震。它內心清楚，再這樣被對方推測下去，真相極有可能徹底暴露。此時如果匆忙補充解釋或矢口否認，反而顯得心虛，無異於不打自招。在眼下這個關頭，保持沉默或許是唯一勉強可行的應對方式。
然而，它的沉默並沒有讓段星河停止推演，反而進一步印證了他猜測的準確性。段星河幾乎可以確定，自己的推理方向是對的。他一步步梳理已有的線索，邏輯逐漸清晰，整個事件的脈絡呼之欲出。現在唯一尚未明朗的，是那位所謂的“神”的真實身份。對方之所以選擇在此時發動攻擊，大機率是因為祭壇那邊傳來了某種指令。不過轉念一想，身為紅聖族一員的達達波司登，估計也對“神”的底細知之甚少，再追問下去恐怕也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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