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光門的邊緣在持續收窄。門框內壁的暗金色光芒在蘇芷晴逆種之力消散之後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每一次脈動都比上一次更短促，像是燭火在油盡之前的最後一次跳動。陸明淵在光門前站定，身後傳來的巨手轟鳴聲和影梭虛影的屏障碎裂聲混在一起，他沒有回頭。他的左手握緊了蘇芷晴的手，她的掌心已經不再溫熱——逆種消散後，她的體表溫度正在迴歸一個普通人的基準。但他握得很穩，指節卡在她的指縫間，沒有留下鬆動的餘地。
他說。
蘇芷晴沒有應聲，但她邁出了那一步。兩人同時向前跨入光門的門框。灰白色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兩人的身形包裹在一種沒有重量的懸浮感中。腳下的地面在跨入光門的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混沌法則碎片構成的空間褶皺層。那些褶皺在持續顫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倒映著天空的形狀。
影梭在裂隙入口處撐開的虛影屏障在兩人進入光門後的第二息開始全面碎裂。那道由灰色虛影凝成的屏障本質上是影梭以自身的剩餘存在為底材壓縮而成的，結構上極其緻密，但在玉景遮天巨手的天規紋理面前，它的緻密程度不過是一層更厚的紙。巨手的邊緣觸碰到屏障表面的第一層時，灰色的輪廓上出現了貫穿性的裂紋，從頂端到底端、從左緣到右緣，同時裂開。影梭站在屏障後方約十丈處，他的虛影之軀在屏障碎裂的同時開始變得更淡。他回頭望了一眼光門的方向——陸明淵和蘇芷晴的身形剛剛消失在灰白色的光芒深處。他收回視線，虛影的輪廓開始從腳底向上緩慢飄散。
破壁者……他的聲音極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最後一縷風，替我們……看看自由的世界……
他的虛影在說完最後一個字後徹底散開了。灰色的光點從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向四面飄散，在巨手的暗金色威壓中被碾碎成不可見的微粒，消散在自由城上空的法則亂流中。他消失之前站過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極淡的殘影紋理，在下一息的巨手碾壓中也被抹平了。
雲織在通道入口側翼約五十丈處完成了破鏈符的佈設。她帶出來的最後那疊符印被她以殘存的陣力釘入了通道入口兩側的地脈節點中，以一條緊急牽引線串聯。當巨手的邊緣穿過影梭消散位置、向通道入口方向加速探入時，雲織以斷劍的殘刃切斷了那條牽引線的末端。七枚破鏈符同時引爆，以一道極窄的法則衝擊波從側翼切入巨手的側面紋理。那道衝擊波在巨手邊緣的秩序層上炸開了一道傾斜的溝槽，使得巨手的探入角度偏轉了幾度——不多，大約只偏了十丈的幅度。但那幾度偏差剛好讓巨手的邊緣從通道入口的核心位置上滑過，貼著門框側緣擦了過去。
破鏈符的反震之力在引爆的同一瞬間以巨手邊緣的秩序層為介質反彈回來，雲織的身軀被那道反震從地面掀飛出去，她沿著廢墟的斜坡連續翻滾了數圈才在碎石堆的底部停下。她面朝下趴著，口鼻處湧出的血將身下的碎石染成一片暗紅色。她的右手中仍然握著那截斷劍的殘刃，刃口上沾著灰土和血。她在碎石中試圖撐起身來，但肋骨處傳來明顯的錯位感，她的上半身只抬起了幾寸就重新落回地面。她面朝通道入口的方向，灰白色的光芒已經在那道門框位置急速收窄，從一丈寬縮為半丈、從半丈縮為兩尺。
她的聲音從碎石中傳出來，嘶啞但清晰。那道聲音在廢墟中擴散了一瞬就散了，像是用力丟擲的石頭落入了深水中激起的最後一道波紋。
通道在巨手側緣擦過的餘波中開始加速崩塌。混沌裂隙內部的褶皺層以不可逆轉的速度向中心收縮，灰白色的光從邊緣向內熄滅，像是被風吹滅的燈從外圈向內圈逐層暗淡。陸明淵和蘇芷晴的身影在那道正在關閉的空間褶皺中被推著不斷向更深處滑落，他們的腳下不再有任何可以落腳的結構，兩側的混沌邊緣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向內收束，如同一本書正在被合攏。灰白色的光芒從他們的身側迅速褪去，露出後面越來越深的灰色空間，那灰色中沒有紋理、沒有方向、沒有上下左右的區分。
陸明淵在那片持續收窄的空間中握緊了蘇芷晴的手，另一隻手的掌心貼著劍七的古劍劍柄。他的根源法則已經幾乎完全沉入丹田底部，暗金色的光芒在經脈中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殘線，像是河道乾涸後留在河床上的最後幾道水痕。但他仍然感覺得到那片灰色空間深處正在傳來的某種氣息——那道氣息與他體內的自在真意有著極深處的共鳴，如同一段丟失了很久的旋律終於被重新聽到了第一個音。他們已經穿過了裂隙的最後一道褶皺。兩側的灰色空間在二人身後徹底合攏，裂隙入口的灰白色光芒被完全吞沒，像是一扇厚重的門在身後落鎖。
最後的幾個呼吸裡，陸明淵感覺到蘇芷晴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她好像說了句什麼，聲音被空間閉合時的混沌雜音淹沒了大半。他只聽到最後幾個字：……到了。然後他感受到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向下沉去，灰白色的光芒徹底熄滅又再次亮起，這一次的色澤與之前都不同——更稀薄、更擴散、如同晨霧被陽光從上方穿透時的那種透明感。
他們的身形落入了一片沒有邊界、沒有重量、沒有顏色也沒有聲音的空間中。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道與自在真意產生共振的氣息，它來自這片空間的每一處，像是無處不在的底色。無色界。意識的深淵，道心的考場。他們到了。
光在身後徹底閉合。他們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中，腳下的只在落足時才會臨時凝出一片短暫的穩固區域，像踩在剛結成的薄冰上。陸明淵睜開眼。他的根源法則還在持續消散中，大約再過一炷香就會徹底沉入丹田底層進入休眠狀態。蘇芷晴的手還在他的掌心裡，她已經沒有逆種的任何殘餘力量了，此刻的她就是一個普通的修行者。但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虛空中，身姿直立。
陸明淵沒有鬆開她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同心印的溫熱還在內袋中持續傳來。他抬頭望向這片虛無的方向——沒有東西可以望，只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在眼前鋪展開來。他朝那個方向邁出了一步。腳下的地面在落足處凝出一片薄薄的穩固區域，支撐著他與蘇芷晴兩人的重量。那片穩固區域在他將重量移開之後又自行消散，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他繼續邁出第二步。蘇芷晴跟在他身側。
無色界的虛空在他們面前緩慢展開，如同一本還沒有寫字的書在等待第一道墨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