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織趴在碎石堆底部的姿勢維持了大約十息。她的面頰貼在粗糙的石面上，口中湧出的血在身下的碎石中滲出一片暗紅色的灘跡。肋骨處的錯位感在每一次呼吸中都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以斷劍的殘刃撐著地面，將上半身一點點撐起來。每一寸抬升都像是在把碎裂的骨頭重新拼回原位，她咬著牙，下頜繃緊成一線的力度在面頰肌肉上勒出一道明顯的稜痕。
風語從光門方向的廢墟中跑回來，她的星軌符已經徹底碎了，但她以殘存的道韻感知到了雲織的氣息位置。她在碎石堆的斜坡上停住腳步，然後蹲下，將雲織的左臂搭過自己的肩頭，另一手托住她的腋下。風語把雲織從碎石中緩緩拉起來的過程持續了好幾息，每一次用力的間隙都能聽到雲織肋骨處傳來的細密響聲。
松谷從隊伍撤離方向折返回來，他的灰色斗篷下襬被法則灼成了碎條。他在風語和雲織的身邊停下，以神識快速掃過雲織道基的狀態，面色微微一沉。雲織的道基上出現了三道清晰可見的裂紋，最長的從丹田右側延伸至第四經脈分支的入口，深度接近貫穿。那是破鏈符反震之力穿透護體道韻後直接作用在道基表層的結果。風語以殘存的靈力在雲織的幾處主脈入口做了淺層封堵，暫時止住了道基裂紋向外擴充套件的趨勢。
通道入口的那道灰白色光門此刻正在經歷最後的崩塌。旋轉光門的暗金色邊緣已經從門框位置向內收窄到了不足一尺寬，混沌裂隙內部的空間褶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層合攏，像一本厚重的書在氣流中被合上。巨手在那道裂縫的邊緣處停住了——玉景的天規之力在觸及通道入口的最後一層混沌紋理時產生了明顯的停滯，他掌心的秩序法則與無色界壁壘的底層結構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被攻破的斷層。無色界的法則與色界完全不同，那道斷層裡沒有玉景能夠或的東西，他只看到了一片無法被秩序化的空白。
巨手的指端在通道邊緣處擦過，暗金色的天規紋理與灰白色的混沌邊緣接觸的區域爆出密集的細碎光點，像是熱鐵落入水中時濺起的蒸汽。幾根鎖鏈碎屑從巨手錶面剝落，在混沌邊緣的消解中散為光塵。巨手在那道閉合的縫隙前停頓了一息，然後緩慢收回，向上抬升，重新懸浮於自由城上方的暗金色天穹中。
雲織被風語和松谷扶著，站在碎石堆的邊緣。她的目光始終盯著那道通道入口的方向，灰白色的光門已經在她的視線中完全閉合了，最後一縷光芒在混沌裂隙的縫合線上閃了一瞬，然後熄滅。她盯著那道縫線，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風語在雲織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法則亂流壓得很低：他活著。我感應到的。他穿過了最後那道褶皺，已經在無色界深處了。風語沒有抬頭，她的星軌符碎了，但她以天象感知的殘餘路徑追到了陸明淵氣息的最後一段軌跡——那道軌跡在裂隙閉合之前消失在一片無法被任何已知座標標註的區域中，但它的衰減曲線是平滑的、非斷裂的。她還活著的人該有的那種衰減曲線。
雲織在聽到那句話之後維持了約兩息的靜止。然後她的身體微微向側面偏了一下，右手從內袋中取出了那枚她留下的最後半枚同心印。那枚晶石已經裂了，從中間斜貫一道白色的紋路，但晶石內部的金紅色絲線仍然有一截在緩慢流動。她將那半枚晶石握在掌心中，合攏手指，做了收好的動作。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帶著血氣和沙啞，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很短：
他會回來的。
松谷在身邊開始清點倖存者人數。他從廢墟中各處的隱蔽掩體後、坍塌的角落中、還有城牆根處將那些還活著的人逐一拖出來。有的人是從碎石的縫隙中自己爬出來的，有的人是被同伴背出來的。他點數的速度不快，每點到一個名字都要確認一次氣息。最後他放下計數的手指，在風語和雲織面前站了片刻。他開口時聲音平得像一面被打磨過的石板：活著的，六十三人。重傷三十四人，輕傷不計。戰亡者……四百以上。加上異修的數量，我們失去了太多人。
廢墟上空安靜了一瞬。巨手已經完全收回去了，自由城上方的天穹重新露出大片的灰白色——那是天幕碎裂後殘留的底色，暗金色的鎖鏈碎塊還在遠處緩慢飄落。色界其他區域的修士正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看見的是正在崩塌的天刑殿殘陣和那座幾乎被夷為平地的自由城遺址。有一些人朝廢墟的方向聚攏，有一些人站在遠處望著。
風語扶著雲織向一片相對平整的石面走去。雲織在石面上坐下，斷劍放在膝邊。她低頭看著掌心中那半枚同心印，指尖摩挲著晶石斷裂的切面。然後她抬起了頭，望向天穹中那道天幕碎裂後留下的巨大缺口——灰白色的光芒從缺口中持續湧入，將色界的地面映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她的嘴角有一道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自在道的火種沒有滅。她說，我們已經把根紮下去了。剩下的，等他回來。
廢墟中有人在搬運傷員，有人在清理殘骸，有人在重新辨認城牆的舊基位置。六十餘人的倖存者在破碎的自由城中緩慢移動著，灰白色的天光從沒有天幕的蒼穹中落下來，落在他們的肩上和手上。沒有人哭。他們只是站著、走著、扶著。這片廢墟在黎明時分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光景。它的名字是自由城。它依然存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