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區沒有明確的邊界。
陸明淵原以為會在某個特定的位置上感知到一道“線”,類似界域的邊際,穿過時會有某種質變的感覺。但實際情況遠比那更模糊——當他划動“舟”前行了約莫他估算的“一個時辰”後,他只是突然意識到周圍的顏色已經不同了。淺紅已悄然取代了灰白,如同季節從深秋滑入初冬,沒有哪一天的早晨是突然變冷的。
壓迫感是在意識到顏色變化之後才湧上來的。在此之前,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尋找第八片碎片上,沒有細品周遭的空氣。但當他在一處虛空稍作停頓、調整方向時,那種感覺毫無預兆地攥住了他——像是走進了一間擠滿人的房間。每一個人都緊貼著你站著,你呼吸時吸進的是別人撥出的氣息,你轉身時會撞到別人的肩膀,每一寸空間裡都塞滿了“存在”。但房間裡沒有任何人說話,那些緊貼著你的人只是沉默地、持續地、無所不在。
暗紅區的殘念密度比灰白區高出不知多少倍。如果灰白區是一片稀疏的草場,暗紅區就是一片密不透風的原始叢林。殘念之間幾乎沒有空隙,如同一張織得太密的網,陸明淵的“舟”行在其中,每前進一寸都要擠開無數微弱的意識殘餘,它們像空氣本身一樣稠密。
他開始看到“人形”。
第一個出現在他右側約三丈處。那是一個只有上半身的輪廓,腰部以下截斷在虛空中,像是被什麼銳器平齊切開。它的雙手合十,指尖抵著額頭,保持著一種“叩拜”的姿態——每一息,它的身體向下彎折約一掌的距離,然後重新抬起、再彎折、再抬起。它的口中喃喃有詞,聲若蚊蚋,但陸明淵的跨界感知將那些音節清晰地捕捉了進來:“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您……”
它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它只是執拗地、機械地、永無止境地重複著那個請求,像一臺壞掉了停止閥的引水機。
第二個遊魂從“舟”的左前方橫穿而過。那是一個完整的形體,但輪廓極其不穩定——它做出“揮劍”的動作,右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整個身形在弧線末端“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如被砸碎的瓷器。但那些光點沒有消散,它們在半空中重新聚合、重新塑形,回到起始的姿態,然後再次揮劍、再次碎裂、再次聚合。每一個迴圈約三息,週而復始,不知已經重複了多少個暗紅色的歲月。陸明淵注意到它的右手到手腕的位置消失了一截——它揮出的劍早已不在手中,但它仍在揮。
第三個遊魂令他停住了“舟”。
那是一個背對著他的女性輪廓,身形瘦小,肩膀在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抖動著。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像叩拜者那樣喃喃自語,也不像揮劍者那樣有動作上的劇烈迴圈。她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肩膀顫動。陸明淵在“舟”上等了約莫十息,見她始終沒有轉身的跡象,於是他繞行,將“舟”緩緩划向她正面。
她的正面沒有五官。整張臉是一張平滑的、沒有任何起伏的“空白”,像是被人用刮刀將眉目口鼻全部抹平了。但那張空白的臉在微微地……褶皺。以眉心為中心,皮膚(如果那可以被稱作皮膚)不斷地向中心收縮又鬆開,如同淚水沖刷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乾涸的河床。她在哭。她一直在哭。但她的五官已經被哭沒了,只剩下一種純粹到無法附著在任何器官上的“悲傷”。
陸明淵沒有靠近她。他只是看著那張空白的臉,握緊了船頭的圍欄。那張臉什麼也沒有表達,只是“空”在那裡,而那分“空”本身就是最大的表達——她已經沒有可以哭的臉了,但她還在哭。哭已經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方式。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望向暗紅區深處。但移開視線並不能躲開那些情緒。
每一個遊魂都在“釋放”著某種情緒,如香爐中不斷升起的煙——叩拜者的“悔”、揮劍者的“不甘”、無臉者的“悲”。那些情緒不是資訊、不是語言,是純粹到極點的心境殘餘。它們飄散在暗紅色的虛空中,無聲無息地、持之以恆地向每一個進入此處的“活意識”滲透。陸明淵最初沒有察覺,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沉重感,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放了一塊冰冷而柔軟的石頭。
那些情緒已經黏附到他的意識表面了。
它們如蜘蛛絲般細密,一根落在身上時幾不可察,但在暗紅區中行進了這麼久,他的意識表層已經覆蓋了厚厚一層。悔意、怒意、悲意、不甘、恐懼、孤獨——這些情緒從無數個遊魂身上逸出,像花粉般懸浮在空氣中,而他每一次呼吸都將它們吸入。
他試著以根源法則振落它們,但效果不好。根源法則在虛空中被持續中和,如同用溼布擦拭油漬,越擦越糊。那些情緒是“意識層面”的東西,根源法則對情緒的處理效率遠不如對能量的處理。
他改用自在真意。
自在真意——那縷從玄誠子處繼承的、經由他自己錘鍊後融入根源法則核心的“確定性”——在他調動時,從根源法則核心中湧出,向意識外層蔓延。他沒有用真意去“對抗”那些情緒,而是用真意在他與情緒之間“壓”了一層薄膜。薄膜極薄、極韌、半透明,如在水面上覆了一層油。那些黏附的情緒在接觸到薄膜時被“阻擋”在外,如同被隔離在玻璃窗外的風雨。
感覺瞬間清明瞭。胸腔中那塊沉重而冰冷的石頭消失了,呼吸變得通暢。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遊魂的動作、聽到它們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和畫面不再帶有情緒的滲透力。他成了一個隔著玻璃觀察火場的人——看得見,但不被灼燒。
他保持著那層薄膜,如同一個人在充滿灰塵的舊屋裡戴上了口罩。
“舟”在暗紅色的虛空中繼續前行。遊魂們仍然密集地分佈在他四周,叩拜、揮劍、哭泣、低語、奔逃、站立、叩首——千百種形態、千百種執念,在暗紅色的暮光中迴圈往復,如同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劇場在永無止境地重演同一場劇目。他穿過它們,如穿過一片雨中的街巷。
他沒有伸出手去觸碰任何一個。沒有試圖喚醒它們、沒有試圖安撫它們、甚至沒有試圖去“記住”它們的名字。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餘裕。他是來找碎片的,不是來掃墓的。他需要先穩住自己、穩住芷晴、穩住“舟”,然後才能考慮其他人。
一個遊魂從“舟”的右舷貼近,僅隔一臂的距離。那是一個老人的輪廓,佝僂著背,手中握著一截斷裂的釣竿(虛影),垂著線,像是在一片乾涸的河床上等待一條不會來的魚。它在經過“舟”時偏了偏頭——那張模糊的臉上隱約有一道目光,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陸明淵沒有動。他以自在真意將自身的“存在感”壓至最低,如同一根沉入水底的線。那遊魂的感知從他身上滑過,沒有停下,然後它繼續向遠處飄去,釣竿的虛影在水中拖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他在遊魂遠去後緩緩撥出一口氣。
“保持距離。”他低聲說,聲音在暗紅色的虛空中被稠密的情緒吸收,沒有任何迴響,“我只是路過。”
他將目光從遊魂的輪廓上移開,重新投向前方。暗紅色中段的位置上,有一枚極其微小的淡紫色光點,如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稠密的殘念之間艱難地透出一線微光。那片碎片比前幾片都要小——可能只有拇指蓋大小,飄得很低,幾乎貼在虛空的“底部”。
。片碎片八第是那
。河冥的頭盡有沒條一過駛舟扁葉一如,行穿間其在”舟“的他而——回又手出的有、張的有、眉低的有——過漂他著視注地默沉般碑墓的立林如側兩在們魂遊。開擋一一緒的附黏圖試些那將,著持保續持層外識意他在薄。近靠緩緩點粒那向,向方的”舟“整調淵明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