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壁閉合的瞬間,集合體醒了。
陸明淵感知到那股變化。意志中樞的脈動頻率驟然加快,一圈又一圈灰黑色的波紋從中樞表面炸開,如同心臟驟停前的劇烈搏動,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被注視感”。在這片寂靜的核心空間中,那種注視感比任何聲音都更加刺耳。
然後,外壁開始“活化”。
那面剛剛癒合的暗灰色壁面從內向外翻湧,表面那些痛苦面孔從靜止的浮雕化為活物,一雙雙空洞的眼窩同時轉向闖入者。壁面的材質如同被注入生命,從結晶狀的堅硬結構軟化、拉伸、變形,在呼吸間化為無數根粗如手臂的灰黑色觸手,以及密如荊棘的骨白色尖刺。
整座空間,在剎那間化為一座活體牢籠。
“防禦陣型!”
陸明淵的聲音如同一道利刃劈開寂靜。十名突擊組成員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便已結成圓形陣列,每個人的意識以自在天法則為紐帶交織成一面半透明的意志屏障。屏障表面泛起暗金色的光紋,如蛛網般向四周延展,堪堪擋住了第一波尖刺的突刺。
但擋不住第二波。
那些觸手的攻擊方式遠不止穿刺。它們如同有智慧一般,並非一股腦撞擊防禦陣,而是以尖刺正面強壓、逼得屏障產生應力集中點,觸手則從側面和下方悄無聲息地蜿蜒而至,試圖從陣型縫隙中鑽入,直接侵蝕每一位戰士的意識邊緣。
第一個人倒下得很快。
那是隊形左翼的一名中年男子模樣的居民。他曾在微光城中種過一棵“意識之樹”,是第一批被陸明淵治癒的迷失者之一,甦醒後喜歡在城西的樹下靜坐。此刻他的意志屏障被三根尖刺同時擊中同一位置,裂口如蛛網擴散。一根灰黑色觸手從裂口鑽入,如冰冷的手指探入他的識海,輕輕一握。
他發出一聲極短的悶哼。然後就沒了聲息。他散去了,如同風中的一捧灰燼,意識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被核心空間的黑暗逐一吞噬。他的背影最後留下的,是一個仍在微微張開的、想要說什麼的嘴唇形狀。
陸明淵看見了。但他不能停。
“左翼收縮,補位!”他邊揮劍斬斷一根刺向自己的尖刺,邊向身後下令。佇列中右側的一名居民迅速向左側橫移一步,屏障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半息的重疊缺口——兩根尖刺趁機刺入,劃傷了隊尾另一名居民的肩部。他的意志之軀在受創處出現了一道灰黑色的裂紋。
“別管我!繼續!”那人咬著牙,將那道裂紋以意志強行壓合,雖然壓住了,但動作明顯遲緩了三分。
戰鬥進入了極其混亂的階段。
外壁還在持續活化,彷彿一座無窮無盡的“兵器倉庫”。那些尖刺一旦被斬斷,斷裂處會迅速生長出新的尖刺;觸手被切斷後,斷面處又會長出更多更細的觸鬚,如章魚的斷足般瘋狂扭動。陸明淵以自在劍在前方斬殺出一條通道,每一劍斬出都能撕裂一片觸手,但每一次斬擊後的空隙都會在呼吸間被新生組織填滿。
他在這場混戰中感知到了一種極其陌生的東西——壓力。以前無論是面對色界的天規鎖鏈,還是下界的修仙宗門,他的敵人都是“有形的”。即便是玉景的遮天巨手,也仍是一種可以被觀測、被分析、被反擊的存在。但此刻,他的敵人是“空間本身”。是這面牆,是這座牢籠,是這片核心空間本身。
風翦的殘存劍意在側翼如幽靈般遊走。
那個只剩下最後一絲意識的劍修殘魂,早已無法揮出完整的劍招了。他的身影只是泛著銀白色微光的一道虛影,以意念凝聚成最細最薄的一縷劍絲,在尖刺與觸手的縫隙中穿梭穿行。每當他滑過一根刺向突擊組的尖刺時,那道尖刺便會微微一滯,彷彿被無形的手指捏住了關節。
這樣的一滯,只有半息。但在這半息裡,陸明淵的劍光便會如影隨形般斬過那一處。
風翦已經無法說話了。他的意識殘影越來越淡,淡到幾乎與灰白的背景融為一體。但他仍在移動。仍在遊走。仍在以那越來越薄的劍絲為陸明淵開路。銀白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如同將熄未熄的燭火,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說——“我還在。”
又一名居民倒下了。
這次是陣型右側的年輕女子。她的意識曾經是一位上古藥師的殘影,甦醒後一直在微光城中救治其他居民。她的防禦屏障在連續承受了六次尖刺衝擊後徹底碎裂,兩根觸手同時纏住了她的雙手,將她向壁面方向拖拽。
她最後的動作,是將自己的意識核心強行“剝離”出來,化作一道淡綠色的光,注入了身側同伴的屏障中。
“帶著它走。”她留下了這最後一個意念符號。
然後她的身軀被觸手拖入壁面,消散在了那張痛苦面孔的汪洋中。壁面表面的某一張面孔在那一刻變得清晰了一瞬間,那張面容,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