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那一幕。他的劍頓了頓。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比一次呼吸還要短。但自在劍上風翦的意志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如同一聲無聲的提醒。
他咬緊了牙關。
“前進!不能停!”
他的聲音在核心空間中迴盪,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嘶啞。手腕翻轉,自在劍斬出一道橫跨整座陣列前方的劍弧,將一波圍攻而來的觸手齊齊斬斷。斷口處噴出灰黑色的煙霧,那些煙霧中痛苦尖嘯的音浪衝擊著所有人的意識防線。
“別回頭!往前走!誰回頭誰就是下一個!”
他知道這句話很殘忍。但他也知道,在這種地方,殘忍比仁慈更能讓人活下去。
第三名居民倒在了即將衝出外壁延伸區域的最後一刻。
他是一名身形魁梧的漢子,曾經是上古某支軍隊的斥候殘魂。他一直走在佇列的末尾,負責在後方抵擋從壁面深處突然伸出的追擊觸手。當陣列即將完全突破外壁延伸區時,一根隱藏在主觸手內部的子觸手突然加速彈出,擊穿了他左胸的意識核心。
他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個灰黑色的、正在擴大的空洞,然後猛地轉身,張開雙臂,以殘存的全部意志力在陣列後方化出一面巨大的意志之盾,擋住了後續湧來的數條觸手。
“走啊!”
他的聲音在盾牌後方炸開。那是他甦醒以來說過的唯一一句話。氣息渾厚、中氣十足,帶著沙場老兵特有的粗糲感。然後盾牌碎裂,他的身影被後續湧上的觸手群淹沒,化為光點消散。
陣列中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但所有人都沒有回頭。
陸明淵衝在最前方。他的自在劍上沾滿了灰黑色的粘稠物質,那是觸手被斬斷後殘留的“意志體液”,黏在劍身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他將劍身一抖,甩掉那些黏液,然後收劍、再出劍、再收劍。動作精準如機械,每一次揮砍都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專注。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此刻流露出哪怕一絲猶豫、一絲悲傷、一絲動搖,身後那七名還活著的人,也會跟著倒下。
第三名居民消散後不久,前方的壁面組織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尖刺的密度開始降低,觸手的攻擊頻率也開始減弱。那是離開核心區域進入更深層的前兆——外壁的“攻擊層”即將過去,前面是相對平靜的“緩衝層”。
陸明淵一劍斬斷最後一根橫在面前的觸手,一步邁出,腳掌落地的瞬間,他感到周圍的環境變了。不再有尖刺的嘶鳴,不再有觸手的抽打,空氣中那股黏稠的惡意也減淡了幾分。
他停下來。轉身,望向後方。
七個人。原本十人的突擊組,此刻只剩下七道身影。三名居民已經消散在了外壁延伸區,他們的意識碎片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散落在各自倒下的位置。其中一道最亮的光點,仍在壁面邊緣微微閃爍,彷彿那漢子臨死前化出的盾牌仍有殘存的意志在駐守。
陸明淵看著那道微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右手,將自在劍橫立於胸前,劍尖朝天,向那三道微光的方向微微頷首。
這個動作持續了約兩次呼吸。很短。但對於正在視窗期內作戰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一種奢侈的停留了。
“整理陣型,報數。”他轉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不帶起伏的語調,“彙報傷損情況。”
七人依次報數。五人負傷,其中兩人傷勢較重,意識邊緣出現了持續的灰黑色侵蝕紋路,若不及時處理,可能在外壁癒合的壓力下進一步惡化。但此刻沒有時間處理。視窗還在流逝。
陸明淵將那兩人編入陣列中央的“核心保護位”,然後重新握緊劍柄,向更前方的黑暗望去。
“繼續前進。目標不變。”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的右手本能地按了一下胸口——那朵淡藍色的小花還在那裡,依然溫熱。
七道身影在黑暗的通道中排成一條直線,繼續向前走去。他們身後的外壁正在慢慢癒合,那些被斬斷的觸手重新生長、交纏、融合,最終恢復了最初的暗灰色平整壁面。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三道微光,在壁面的深處,緩緩明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