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順著他的指引看去。在球體左下方的密集面孔堆中,確實有一張與其他面孔略有不同的臉——它的嘴角雖然向下,但眼睛半閉,眉宇間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那是我。”風翦說。
陸明淵一怔。風翦繼續道,聲音非常平淡:“千年之前,我被流放到無色界。我在虛無中走了很久,久到我忘記了自己是誰。有一天,我看見了這顆球。我以為那是歸宿。我走進去,坐下,閉上眼。”他停頓了一下,“後來我就成了它的一部分。直到你把我從那片殘骸中翻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毫無波瀾。但那最後半句中蘊含的重量,讓陸明淵身後的七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你是從它裡面出來的?”陸明淵的聲音微啞。
“對。所以我知道怎麼進去,也知道怎麼把它從裡面拆掉。”風翦的目光終於從球體上移開,轉向陸明淵。他的虛影已經薄到快要透明瞭,只剩下眉心處一小團銀白色的微光還在燃燒,如同一盞油盡燈枯前的最後一點焰芯,“你進不去。你的‘自在天法則’對它會形成排斥,你一靠近它就會喚醒它的防禦本能。但我……我本來就是它的一部分。”
“你進去之後呢?”陸明淵問。他問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風翦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嘴角——那是他面容上所能浮現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你把我從裡面拉出來的時候,”他輕聲說,“我就已經回不去了。我自己很清楚。”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看陸明淵,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顆懸浮的巨球。他的虛影在陸明淵面前轉了一個方向,面朝著那無數面孔堆積而成的“身體”。他的身體輪廓已經開始像沙雕遇水一樣,從邊緣向內緩慢地消融。
“劍七,”風翦忽然說,語氣有些模糊,“你把劍給我一下。”
陸明淵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他是在叫自己。他沒有糾正那個名字,只是將自在劍橫握於胸前,劍柄朝前,遞向風翦的方向。
風翦伸出那根正在消散的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劍身上那道銀白色的意志紋路。那是他之前以殘存劍意留下的標記。當他的指尖觸碰到自己留下的那道紋路時,紋路驟然亮起,如同收到了某種確認的訊號。
“好了。”風翦收回手,虛影的面容上,那絲極淡的微笑又浮起了一瞬,“你留著它,它會替你指路。”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球體的方向。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平穩,彷彿不是走向一座由痛苦面孔堆積而成的巨球,而是走向一條早已決定好的歸途。
“風翦。”陸明淵在身後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座寂靜的穹頂洞穴中傳得很遠。
風翦沒有停步。他繼續走著,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團銀白色的微光在他眉心處搖晃了一下,如同在點頭。
“我會記得的。”陸明淵說。
風翦沒有再回應。他的虛影越走越遠,越走越薄,融入穹頂灰白色的光暈中,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漸漸化開,漸漸消失。在他快要觸碰到球體表面的前一刻,他那即將消散的身影中最後傳出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陸明淵幾乎無法分辨那是聲音還是自己的想象:
“……替我看看,劍七看到的那片天。”
陸明淵握緊了劍柄,沒有回答。但劍身上那道銀白色的意志紋路亮著,如同一個沉默的承諾。
風翦的身影,在球體表面那張嘴角向下彎的老人臉前,悄然沒入其中。面孔微微動了一下,如同沉睡者的眼皮輕輕跳了跳,然後便恢復了靜止。
穹頂洞穴中,只剩下七個人,和一顆巨大的、正在脈動的球體。
陸明淵將目光從那張老人臉上收回,望向球體深處。在他“破妄之眼”的感知中,風翦那道銀白色的微光正在層層穿過面孔、穿越光絲、向那暗灰色的核心墜落,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深潭。
他垂下眼,低聲說:“等結果。保持警戒。”
七人在球體的注視下,安靜地等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