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卹?” 趙老拐的兒子,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頭三年還有點陳米爛布,後來?後來就沒了下文!去找,就說兵部賬目不清,讓等。等到我爹傷口爛了又爛,等到我娘病死了,也沒等到一個銅板!” 他聲音哽咽,滿是憤懣。
趙老拐拉了拉兒子,嘆了口氣:“罷了,都是命。比起那些死在堡下的兄弟,俺好歹多喘了十幾年氣。”
許淵靜靜聽著,手上動作輕柔。
包紮完畢,他看著趙老拐父子,緩緩道:“老丈為國流血,落下一身傷病。朝廷忘了老丈的功勞,連活命養傷的‘藥錢’也吝於給予。”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軍士為國流血,朝廷……可曾療爾等心頭之傷?”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趙老拐父子同時一震。
趙老拐嘴唇哆嗦著,望著自己殘廢的腿,又看看家徒四壁、兒子愁苦的臉,那憋了十幾年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彷彿被這句話一下子撬開了口子。
心頭之傷?
何止是腿傷!
是被遺忘、被拋棄、被這世道生生磨掉所有尊嚴和希望的傷!
“蘇小哥……”
趙老拐的老眼裡,滾下混濁的淚。
“我醫術淺薄,治不好老丈的陳年舊傷,” 許淵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堅定,“但至少能讓這傷口少流些膿血,少受些疼痛。也或許,能讓老丈和像老丈一樣的叔伯兄弟們知道,這世上除了等著朝廷想起你們,還有別的活法——互相搭把手,知道些草藥土方,至少少受點活罪。”
他沒有再多說,只讓趙老拐的兒子每隔幾日來換藥,分文不取。
趙老拐父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但這件事,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漣漪擴散開來。
很快,城南傷病營附近的軍戶聚居區,開始流傳:西城老鼠巷有個心善的少年郎中,不嫌棄他們髒臭,肯給治傷,還不收錢,說話……聽著讓人心裡又酸又燙。
漸漸地,開始有其他軍戶,或傷或病,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來。
許淵來者不拒。
他依舊仔細診治,分發有限的草藥,更重要的,是傾聽。
聽他們咒罵喝兵血的將領,抱怨鏽蝕的刀甲,描述蠻族騎兵越來越頻繁的騷擾和越來越囂張的劫掠,恐懼地回憶戰場上的慘狀和袍澤無意義的死亡……
許淵將這些資訊一絲不苟地記下。
同時,他也在每一次診治的最後,用不同的話語,重複著那個核心的詰問:
“朝廷給了你們什麼?”
“你們的血,換來了什麼?”
“除了身上的傷,心裡頭,就沒落下點別的病?”
這些話,如同緩慢滴落的水,侵蝕著這些老兵心中對朝廷最後那點虛幻的忠誠和期待。
他們開始不僅僅抱怨傷病和貧窮,更開始模糊地意識到,他們的苦難,根源或許不全在命,而在那座他們曾誓死保衛的廟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