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筆下的“人心流向圖”也開始顯示出新的趨勢。
最初只是在“老鼠巷”及其直接影響的幾個點有微弱的“認同”與“互助”標記。
如今,隨著小冊子的暗中流傳和“黴米事件”等自救故事的口耳相傳,這種標記開始在東城工坊區、碼頭區、南城流民營等更多地方出現,雖然依舊微弱、分散,但彼此之間開始有了極其隱秘的、透過個別人物產生的聯絡。
一個以“互助醫病”為表層掩護,以傳播特定理念為潛在紐帶,以收集情報、觀察世情為隱性功能的初級網路,正在帝國最骯髒的土壤下,悄然蔓延其根鬚。
許淵知道,這網路還遠遠談不上嚴密或強大,它鬆散、脆弱,全靠共同苦難下產生的一點本能信任和實用利益維繫。
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一種在絕境中迸發的、屬於文明最底層生命力的奇蹟。
他吹滅油燈,躺下時,手中似乎還殘留著炭筆的觸感,腦海中則浮現著那幅正在不斷擴張、點亮的資訊與人心之網。
“世病已久,何處尋方?”
許淵默唸著冊子上的最後一嘆,在黑暗中,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方子,或許不在廟堂之高,也不在江湖之遠。
方子,就在這滿地泥濘、卻悄然萌發的草根之中,就在這些被忽視、被踐踏,卻開始嘗試自己思考
自己互助的眾生心裡。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草根長得更密,讓這心火燃得更亮,直到……照亮那病入膏肓的世道,或者,將它焚燒殆盡,在灰燼中孕育新生。
秋去冬來,寒風開始肆無忌憚地鑽進“老鼠巷”每一個縫隙。
許淵的網路,卻像冬眠前積蓄力量的根莖,向著更深處、更關鍵的土壤悄然延伸。
他的目標,不再僅限於純粹的貧民。
阿牛和小七帶回的資訊越來越清晰地表明,真正要了解這個王朝腐爛到了何種程度,乃至在關鍵時刻能有所“借用”或“規避”,必須觸及兩個群體:執行朝廷意志最末梢的低層吏員,以及與武力直接相關的軍戶。
機會來自一次看似偶然的求助。
城南“傷病營”附近,聚居著不少傷退或年老退役的軍戶,朝廷那點微薄的撫卹早已耗盡在層層剋扣和藥石無靈之中,他們大多拖著在戰場上留下的各種頑疾舊傷,在貧病交加中掙扎。
一個曾是小旗官的老軍戶趙老拐,腿傷潰爛多年,聽聞西城有個“蘇小哥”懂些草藥,竟讓兒子用板車拖著,咬牙穿越半個外城,找到了“老鼠巷”。
許淵檢查了趙老拐幾乎露出骨頭、散發著惡臭的傷腿,沉默了片刻。
這傷耽擱太久,且傷員自身精氣已衰,即便在修真界也需丹藥調理,在此絕靈世界,幾乎無望根治。
但許淵沒有說喪氣話,而是用盡可能幹淨的方法清創,敷上消炎促生的草藥,又給了些補氣力的食補方子。
“老丈這腿,是在北邊落下的?”
許淵一邊包紮,一邊似隨意問道。
趙老拐疼得臉色發白,卻硬氣道:“嘿,可不是!十五年前黑山堡那仗,孃的,蠻子的鐵蒺藜……衝了三次,堡是保住了,這條腿也交待了。”
說起當年,趙老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朝廷……撫卹可還及時?” 許淵遞過一碗溫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