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撫著首級,滿眼晦澀難明,憤恨、悲憫、恐懼混雜交纏,似潮水般洶湧心頭。門前松影婆娑,夜風吹過髮梢,令他從愣神中驚醒。“此事非我一人能斷。”他低聲一嘆,“罷了,還是連夜見國丈,看他如何安排。”
他沒再更衣,吩咐小廝點燈抬轎,四名家人簇擁而行。深夜二更,街巷空寂,燈火點點。官宦門第雖靜,卻隱隱有一股陰謀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瀰漫。
龐府書房內,燈燭通明。宰相龐洪還未就寢,一紙紙奏章堆於案頭。正當他揉目欲歇,門外家人來報:“戶部尚書楊大人求見,言有緊急機密。”
龐洪心下一震。夜深求見,必有蹊蹺。再一想,面色忽然變了,心底騰起一種不祥預感:“莫非飛龍出事?”
他沉聲命請,換下公服,親自迎入書房。楊滔步履倉皇,神情慌張,一見國丈,便深揖長跪,低聲急報:“國丈,不好了!飛龍本要刺殺狄青,哪知反被狄青識破,當場斬殺!如今焦廷貴已將她首級送還,孩兒之死,已成定局!”
龐洪聞言如五雷轟頂,震怒交加:“她……死了?!”他連退兩步,扶著桌角才站穩,牙關緊咬,“我原本看她膽識過人、機變聰慧,才推她入局,望她一擊成功,除掉心頭大患……誰知,竟畫虎不成反類犬,身死於狄青之手!可惜!可惜啊!”
楊滔聲音低沉:“飛龍雖非我親女,但此番終歸是因我而死。國丈,如今此事該如何調停?若隱瞞,狄青安然無恙,若宣揚,反惹聖上震怒,我實難決斷。”
龐洪眼中陰光一閃,語氣森然:“大人,此事斷不可善了!若你我不出手,豈不便宜了那小畜生?明日你便上朝奏本,咬定是鳳姣被害,切不可提‘飛龍’二字。聖上為媒賜婚,如今卻遭狄青無故殺妻,理當依法處罪!”
楊滔猶有疑慮:“倘若飛龍曾在王府洩露身份,被狄青識破,豈非引來反噬?”
龐洪冷笑:“死人不會說話,若真有疑點,你也只需一口咬定是鳳姣,不是飛龍。哪怕聖上動搖,我亦能從旁鼓動群臣施壓,讓他就範!”
他語氣愈發冷厲:“這等大事,需你我合力斬草除根。待狄青除去,老夫定當力保你升任吏部,金銀厚賞亦有保障!”
楊滔原本還懼事洩,如今聽得龐洪如此承諾,頓覺信心倍增,連連拱手稱謝告辭。
清晨的汴京城,寒氣猶在,金鑾殿尚未開門,朝房內卻早已燈火通明。文武諸臣披著朝服,在簷下小聲交談,空氣裡隱隱透著一股不安。昨日深夜流出的風聲——“狄青殺妻”——像一道驚雷,震得人人心頭髮顫。
五更三點,天色沉灰,殿外晨鼓剛響,楊滔已疾步踏入朝房。他神色哀痛,卻又暗藏銳氣,恨聲道:“狄千歲,你仗著太后娘娘的恩寵,年紀輕輕便位列藩鎮,竟做下如此潑天惡行!殺我女兒,其心可誅!我楊滔雖文臣,卻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輩,此仇豈能不報!”
此言一齣,朝房裡氣氛陡然一緊,有人倒抽冷氣,有人苦眉相視,竊竊私語之聲紛紛揚起。
狄青負手立於廊下,衣甲未脫,眼神冷若霜鋒。他從容踏入眾人視線,聲音沉穩,卻如鐵石撞擊:“楊滔,你這等人心蛇蠍,竟敢反咬一口?你派女兒夜半行刺,幸而我命不該絕,沒中你們這對奸父佞女的暗計。如今陰謀不成,又倒打一耙,真是——燈蛾撲火,自焚其身。”
朝房內頓時譁然。
楊滔面色漲得發青,指著狄青厲聲吼道:“放肆!你——”
還未出口,龐洪已緩步而來,身披朝服,面露幾分憂色,語氣卻故作平和:“兩位大人,何必在朝房爭吵?少刻聖上就位,自有天子裁斷。只是狄千歲縱然武功蓋世,也不可輕視國法。一旦無端殺妻……其罪卻不輕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眾官心頭暗沉。
狄青眸光驟冷,如霜刃掠過,“龐大人,你口口聲聲講國法,怎不先問問她為何持劍行刺?若我狄青真想活命,豈會讓她近身?我既無畏天子之罰,又何畏你龐洪之言?”
龐洪眯眼,笑得意味深長:“千歲言重了。老夫只是勸一句——世間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若能私下和解,對你對我都有好處。若真鬧到聖上面前,聖裁一起,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后娘娘也保不住你。”
此言似勸,卻鋒芒暗藏。
狄青昂然直立,語氣如鍾若磐:“龐洪,你說錯了。我狄青從未倚仗太后庇護。當殿比武,我以一身血性搏命,為的是堂堂正正;征衣被誣押往番邦,我未求一字遮掩,全憑自己爭來清白。西征之路九死一生,皆是任憑天命,未曾靠過誰一寸。”
他目光如警虎掃過眾臣,繼續道:
“如今此案,自有聖上公斷。我狄青以鐵膽之心、正義之身立於殿前,是非自分,不勞龐大人費心!”
此言一齣,朝房寂靜片刻。龐洪勉強扯出一絲冷笑,掩不住心中惱意:“好一個硬性英雄,呵呵……老夫失言了。”
晨光漸亮,從殿外斜照朝廊。待金鑾寶殿大門緩緩開啟時,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一朝,必將掀起廟堂風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