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冷冷補了一句:“況且殺你兄長的是焦廷貴,與我等何干?你若執意報仇,拿他便是。”
禿天虎聞言,怒氣稍歇。他本是血性中人,雖剛烈,終究不昧是非。沉默片刻,內心權衡:“二人之言,雖不中聽,卻不無道理。哥哥生前行事莽撞,我也曾多次勸他節制,今日誤入戰禍,雖可恨,卻也未全無咎。若焦廷貴真是兇手,拿他便可,又何必遷怒他人。”
思及至此,他冷聲吩咐:“來人,將這二犯押入囚車,嚴加看守,待我擒下焦廷貴,再決定處置!”
張忠、李義雖仍被押,但聽他改口,心頭略安,暗想:只要狄元帥能護住焦廷貴,我等或可保全一命。
狄青退兵歸關,臉色沉冷如霜,坐定帥堂,立刻召見焦廷貴。未多時,焦將軍匆匆入堂,尚不知禍事臨頭,抱拳打躬道:“元帥呼喚,小將聽令。”
狄青驟然拍案,厲聲喝道:“你這匹夫!當日自稱熟識西夏之路,本帥便委你為嚮導!豈料你到了火叉崗不走西北,偏行東北,誤入鄯善國境,引起刀兵!你又不加查探,便殺了禿天龍!你可知,這仇結得多深?”
焦廷貴聽罷,臉色驟變,驚得呆立當場,口中喃喃道:“竟……走差了麼?”
狄青怒火難遏,喝道:“若非錯入,何來今日大禍?本帥好言忍讓三次,尚不得禿天虎息怒,事到如今,兩國幾將交兵,皆你一人所誤!來人!拿下斬首,以正軍威!”
刀斧手應聲上前,焦廷貴頓時大驚失色,撲地而跪,高呼:“元帥息怒,小將尚有一言分辯!”
“分辯?”狄青怒道,“你身為將領,敢言分辯,快快說來!”
焦廷貴汗如雨下,叩首道:“元帥!小將雖受命為嚮導官,但識路之言,不過是往昔之舊,久年未行,豈能記得清楚?火叉崗前,見兩道岔路,小將躊躇不決,適逢一村中老翁路過,便問他哪條路通西夏。他指向東北,我便依言而行。若說錯入國度,實是誤信鄉民所致。小將愚笨魯莽,實不敢推責,只是元帥責罰之際,亦當思之——何以不用通曉邊情之人領軍開路,反派我一介猛將探途?小將若因此喪命,未免心有不甘。”
帥堂之中沉沉一片,燈火投下長長陰影。狄狄青鐵甲在身,刀鞘垂地,一言不發地盯著跪伏在階下的焦廷貴,空氣緊得彷彿能絞斷。
焦廷貴額頭冷汗直冒,心中有懼,卻也有一股火氣憋在胸口,硬撐著道:“元帥方才問末將有何辯白,小將只得照實說了。大凡行兵調將,皆當元帥量才而用。末將莽撞粗魯,平日只知拼殺,叫我識路認途,本非所長。元帥既點錯人,今日走差國度,又怎能全推在末將一人身上?”
狄青聽得眉峰驟揚,喝聲如雷:“匹夫!你親口說曾到過西夏,本帥才委你為嚮導。如今走錯國境,反來責備本帥?”
焦廷貴被喝得心頭髮抖,卻仍咬牙道:“元帥,小將當年隨軍經過西夏,也不過匆匆一行,月久年多,路景早模糊不清。到了火叉崗,那兩條路如火叉一般,小將辨不出南北,只得問了山下一個老人,他指哪條,小將便走哪條。今日誤入鄯善國……固然該罰,但走錯路本是常事,何至一言斬首?”
這番話擲地有聲,堂上眾將皆現異色。
狄青心頭雖略被說動,卻終究壓著怒火,厲聲叱道:“好利口匹夫!你誤我大軍踏入別國,本帥已有欺君之罪。你又妄殺禿天龍,致使禿天虎誓不干休。本帥三番兩次賠罪,他卻刀槍不下。如今張忠、李義被擒,生死未卜,這一切,誰之過?!”
焦廷貴臉色驟白,心底如墜冰窟,卻仍欲強辯:“元帥,小將無心之失,豈敢推脫?但軍令雖嚴,也該……”
“住口!”狄青猛然一拍案几,震得盔甲鏗然作響,“軍中大事,豈容你胡攪?誤國者死,這是鐵法!你焦廷貴斷送兩將,壞我宋軍聲威,死罪難逃!”
說罷,大袖一揮,聲音冰冷如刀鋒:
“來人!刀斧手——拖下去,斬!”
堂外兩名刀斧手應聲而入,盔甲在燈下泛著寒光。他們一言不發,將麻繩往焦廷貴臂上一套,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扯起。焦廷貴臉色慘白,嘴唇抖動,本欲再言,可狄青已冷若磐石,再不容他一個字。
“元帥!”他嘶聲喊出,驚懼與不甘盡在其中,“末將雖粗鄙,卻忠心不二。若今日死在此處,怕是冤魂難散——”
“拖下去!”狄青寒聲打斷。
焦廷貴被推下階,鐵甲與地磚擦出刺耳聲響。刀斧手架著他,向外場刑臺拖去。風吹進堂來,將狄青衣袖吹得獵獵作響,也吹冷了所有人的心。
無人敢再開口。
只聽遠處朔風捲過關城,像在低聲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