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未散,龐府已然甦醒,紅牆青瓦在朝陽下泛著淡金的光。府門前的臺階上,一名風塵僕僕的青年被門官引入內宅。他身形頎長,面容俊秀,雖衣著簡樸,卻氣度非凡,肌膚勝雪,神色清冷沉穩。門官小心引至書房門外,輕聲通稟後退至一旁。
書房內香菸繚繞,木幾書案間擺滿了昨日未批的公文。龐洪早已起身,身穿淡青便袍,斜倚在一張紫檀靠椅之中,捧著茶盞,半眯著眼享受清晨的靜寂。
那青年隨門官步入,拱手低聲道:“太師爺在上,李飛雄叩見。”
龐洪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覺此人不同尋常。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若凝脂,眼中卻透著一絲堅毅不屈之意,尤其說話間的語音,帶著輕微的異域腔調,非中土人氏。龐洪心中微覺異樣,語氣不動聲色:“你來此,所為何事?”
“太師,小人有一樁緊要機密,非得屏退左右,方可奏明。”
龐洪盯著他幾息,終於揮手道:“都退下。”左右書童應聲而去,他親手闔上房門,回身落座,淡淡道:“飛雄,你既言有密事,如今屋中只你我二人,可直說了。”
青年緩緩抬頭,神情肅然,聲音低沉而清晰:“太師,小人並非李飛雄,實是西夏皇族之女,封號飛龍公主。我駙馬黑利,戰死於狄青之手。哀家忍辱負重,只為報此血海深仇。”
龐洪聞言眉頭大皺,目光如炬盯著她,道:“你是西夏公主?此話如何叫老夫輕信?”
飛龍不語,伸手揭去耳邊粉飾,露出耳垂上細密九個環眼:“西夏例制,庶女三環,官女七環,惟有皇室親女可佩九環。哀家入中原前,以膠粉遮掩,恐身份洩露。太師可自細看。”
龐洪起身俯身一察,果見九痕分佈清晰,排列有序,不似偽飾。他站直身子,目光一轉,再望向她的眼神已從懷疑轉為審慎與玩味:“原來真是公主,老夫適才簡慢,望勿怪罪。請坐。老夫只問一句,狄青身為大宋名將,你夫若死於正陣,何至你如此執念?”
飛龍緩緩落座,目光如刃:“我駙馬黑利,乃我西夏國上將,武藝卓絕。倘若兩軍陣前對決,死於人手,哀家雖痛,卻斷無怨意。但他卻為狄青暗施法寶所傷,一命歸陰,魂魄無依。此仇不共戴天,哀家誓必雪之。”
龐洪點頭:“如此說來,你意在借我之力報仇。你入中原之後,如何得知老夫與狄青為敵?”
飛龍神色不變:“哀家喬裝改扮,入境月餘,暗訪打聽,終知太師與狄青素有宿怨,彼此水火不容。故此孤身前來投效,懇求太師念我一婦人身陷仇火,為我設計一策,使我得償血恨。”
龐洪靜默片刻,凝視著她的面龐。眼前這女子,竟有如此果決之志,又生得沉魚落雁,冷豔絕倫,聲音雖柔,卻字字含刃。他心中微動,暗想:“此女若非血海深仇,又怎肯涉險至此?既能借她之手除狄青,又可……留她在我膝下,享盡風流,豈不兩全?”
他起身踱步,緩聲道:“公主,你之情志,老夫敬佩。只是你此番留於老夫府中,需極其謹慎。你面貌易識,口音未純,稍有差池,滿盤皆輸。”
飛龍起身答道:“太師所言極是。哀家深知其中利害,早練口音,不敢妄動。只求太師收留,權作三關孫老爺來使,途中遇匪,投宿貴府,便是合理身份。”
龐洪哈哈一笑,道:“妙,妙極。你便住下。此事我自安排。”
說罷開門喚來小使,吩咐道:“這李飛雄乃三關孫老爺所差,途中遇匪,書信遺失,暫留我府。帶他去換身衣裳,安排住處。”
小使領命答應:“李兄,這邊請。”
飛龍神色平靜,隨他而去,步履不亂,神情自若。
待人離去,書房之內重歸寂靜。龐洪緩緩落座,斜倚椅中,抿著茶盞,目光卻已收回落在內心深處。他輕聲自語,似笑非笑:“老夫素聞西夏女子粗鄙野蠻,不想竟有此等絕色,真如玉人臨塵。年紀輕輕便守寡,孤身而來,豈無寂寞幽情?若能調其心志,引其芳心,再將狄青斬草除根,豈不一舉兩得,成全了我半生快意?”
窗外朝陽越發明亮,照得書房一角燦然生輝。而在這清晨大光之下,一場牽連權謀與情慾的暗局,悄然鋪開。
飛龍公主更換衣衫不過片刻,便重新現身。她不過脫去外袍,貼身衣物未曾更換,外人自然無從察覺異樣。她天生骨架高挑,腳掌寬大,穿上男式靴履更顯穩健,走動間步伐沉實,毫無柔態。此刻扮作兵部差官,竟是英姿勃發,不露破綻。
龐洪早候在書房門前,見她整裝而出,不禁呵呵一笑,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他環顧左右無人,忽然低聲笑道:“公主,如今這副模樣,倒真像個兵部來使。不過,若真安排你住在外廂客房,既是委屈了公主尊體,又恐日後叫人起疑。不若就安置在我南樓書房,僻靜清雅,府中人也少走動,更加妥帖。”
飛龍公主微微一笑,順水推舟:“太師體恤周全,哀家感激不盡。”
龐洪隨即命小使將“李飛雄”安置在南樓書房,又吩咐廚房精心備菜,晚膳送往南樓。數碟精緻熱菜,加上兩壺陳年好酒,齊齊端入屋內,侍人退下後,飛龍獨坐案前,嚐了一口便放下筷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