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滔看見女兒的遺詩，字字如刃，刺入心胸。他腳下一軟，胸中氣逆，一聲慘呼便仆倒在地。夫人魂飛魄散，跪在地上連聲叫喚：“相公醒來！醒來呀！”淚水打溼衣襟。
丫鬟急忙端來薑湯，灌入楊滔口中。良久，他胸口微微起伏，才緩緩醒轉。目光一睜，先看見繡房懸樑邊女兒僵冷的身影，又望見夫人哭得肝腸碎裂，一顆心像被誰生生撕裂。
“女兒啊……”他聲音沙啞，幾乎滴血，“為父自作孽，害得你走上絕路。你何苦尋此短見，讓為父永世痛心？”
夫人抱著女兒遺體，哭得幾乎斷氣：“小女這般，也是被你連累。養虎傷身之言，你當初怎不肯聽？今日悔之不及了！”
楊滔滿面淚痕，手指顫抖：“我楊滔今日死裡逃生，全得聖上洪恩。方才立誓改過向善，再不涉龐氏險途。豈料稍有回頭之念，你卻先走一步。為父日後……唯有夢中尋你了……”
夫婦對抱遺體，哭聲哀徹繡房，丫鬟們皆掩面垂淚，滿屋悲聲，令人不忍聽。
兩日後，棺木備妥，楊滔親手扶棺入殮，淚如斷線之珠。
自此以後，楊滔再見龐洪，心如刀絞，行禮亦淡淡的，不再與他同席結黨。夫人時時勸戒：“相公，禍根已絕，莫再與國丈來往。”楊滔點頭：“此言正是。若疏遠過甚，只恐龐洪懷恨。如今我既無顏對同僚，更羞立朝堂。倒不如歸林山，以唸佛度身。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輕嘆一聲：“只怕仁宗趙禎不允。”
楊滔說：“明日上朝，面奏天顏。若蒙聖恩許我退隱，於清風明月之間了此殘生，也算解脫。”
當夜夫妻心事重重，燭光搖曳不定。
次日朝會，楊滔進殿謝恩，跪奏：“臣得殘生，全仗聖德。然愧對天地，羞見同僚。願返林下唸佛吃齋，以改前非，伏乞聖上准奏。”
仁宗趙禎沉吟良久：“留你在朝，恐成國家之患。”便點頭准奏。
楊滔謝恩，淚落金階。回衙收拾行囊，收歸家禮，選定吉日，將女兒棺柩帶回故鄉。夫妻扶柩而去，一路悽惶，不再提及舊事。
朝中寂靜了月餘。
一日仁宗趙禎臨朝，百官侍立。仁宗目光沉沉，道：“孤思西夏既降，為何飛龍公主仍入中原害功臣？其中必有緣由，眾卿可有見解？”
文彥博等文臣上奏：“飛龍公主乃為夫報仇，與西夏王無涉，無詐可疑。”
雙王呼延丕顯等武職拱手附議：“珍珠旗已獻，西夏誠意明白。”
仁宗趙禎點頭，卻仍含疑：“西夏王不阻其公主入境，亦有失當。孤本想興兵問罪，只覺國法過嚴。今孤將其骨柩送歸西夏，命使進言，使其知天朝禮法，不容輕犯。”
眾臣齊聲稱讚聖明。
仁宗趙禎轉向武班，目光停在狄青身上：“狄卿，你部將誰可前往？”
狄青急思片刻：劉慶、孟定國、焦廷貴皆剛烈莽直，惟張忠穩重可堪此任，便奏：“臣有部將張忠，能言會辦，可差前往。”
仁宗趙禎說：“依卿所奏。張忠奉使西夏，還朝之日，加升爵祿。”
狄青領旨歸府，召張忠面授皇命。張忠挺身受命，心中既激動又感恩：“聖命在身，豈敢不遵！”
狄青又命家人焚盡飛龍遺骨，以淨桶密封妥當，付張忠攜帶。
次日，張忠入內辭太太，又別眾弟兄，八員家將護行，他騎著高頭大馬而去。一路風清日朗，張忠心潮難平：
“從前落草為寇，食風宿雪；今日奉旨出使，榮光四方。皆因隨狄大哥效力，使祖宗得享餘慶。”
他意氣昂揚，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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