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熊鎮外,風過山崗,旌旗獵獵。楊袞與杜家兄弟、馬建忠商議抗遼大計,日夜不歇。白日排程莊兵,夜裡點燈議策,燭影搖曳,幾人眉宇間都籠著一層肅殺的光。三天過去,四棍將與呼延鳳仍杳無音訊。
楊袞心中焦躁,立在院中,望著風捲塵沙,暗想:“四位兄長義重如山,不該失信,莫非路有阻隔?”雖心急,卻仍強壓下去,只命人再派探子分頭去尋。馬建忠卻不慌不忙,依舊飲茶穩坐,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忽然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莊兵滿頭是汗,跪地高喊:“啟稟諸位莊主!蘆家寨的四位莊主,帶領六七百莊兵,已在山腳紮下,說是前來會楊袞將軍!”
眾人聞言,齊聲驚呼。馬建忠心中一震,心想那四棍將平日桀驁,沒想到竟一呼即至,倒叫自己佩服。但又暗暗不快:安樂莊近在咫尺,呼延鳳為何遲遲不來?楊袞聽罷,笑意陡生,起身快步出門,馬建忠與杜氏兄弟緊隨其後。
山腳旌旗翻卷,塵煙滾滾。六七百莊兵列陣如牆,金銀銅鐵四面旗迎風招展。四騎當先,盔甲生輝,正是金棍、銀棍、銅棍、鐵棍四兄弟。楊袞心頭熱血翻騰,撥韁縱馬,翻身下馬,單膝一跪,高聲道:“四位哥哥,一向可好!”
四棍將齊聲大笑,同時下馬相攙。金棍將蘆士英一拍他的肩,笑道:“好兄弟,可把我們想壞了!真沒想到今日能在此重逢!”八隻手緊握在一起,彷彿多年沉重的離別在此一刻盡數化開。
進了杜府大廳,杜勇命人擺下酒宴,燭火輝映,杯盞交錯。楊袞敘述別後經過,以及此次請兄弟們來的用意。蘆士英豪聲大笑:“兄弟所謀,正合我意!我們一帶村寨都在籌兵備戰,只是缺個能服眾的主心骨。如今你來了,咱這聯莊會便有了天柱!遼太宗若敢南犯,必叫他血濺太行!”
群情激昂,廳上笑聲震耳。唯獨馬建忠無聲,眉頭緊皺,心裡正琢磨呼延鳳為何杳然無信。忽聽門外一陣急報:“安樂莊派人前來下書!”
馬建忠一驚,急道:“快喚進來!”信使風塵僕僕闖入,雙手奉上一封書信。馬建忠接過一看封皮,神情一變,字跡竟非呼延鳳筆體。他厲聲問:“這信誰寫的?”
信使低聲答:“是呼延鳳夫人劉氏的親筆。”馬建忠的手一抖,信差點落地,急拆封細看,兩遍未完,已臉色慘白,唇角顫動。
眾人見狀紛紛追問:“馬莊主,信上寫的什麼?”馬建忠沉聲道:“呼延鳳接信後,正欲率兵前來,不料昨日盤蛇寨的寨主率眾突襲安樂莊,將呼延鳳擄去,生死未卜。呼延鳳夫人劉氏在信中哀求我們速去相救,說若去遲一步,性命難保。”
杜、蘆兩家兄弟一聽是盤蛇寨的寨主派人擄去呼延鳳,俱都呆立當場。廳內空氣驟然凝重,燭焰微顫,誰也不言。楊袞目光掃過眾人,見他們一個個面色發白,心中暗生疑惑一個山後小寨,竟能令群雄色變?
他沉聲問道:“各位,為何一提盤蛇寨便如此懼色?那寨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敢公然擄掠英雄?”
馬建忠定了定神,嘆道:“將軍若知盤蛇寨之勢,便不會奇怪了。此寨位於山後深谷,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其主石敬遠,乃賣國賊石敬瑭的叔伯兄弟。此人年逾古稀,卻膂力驚人,智勇雙全,手使一對火龍虎頭棒,名震河東。那火龍棒中藏有火藥,他若不欲近戰,只需擰動棒身機簧,棒端立噴烈焰,可焚甲碎盾、焦人立死,故江湖人稱‘火龍老人’。”
杜猛接過話頭,皺眉道:“這老賊仗著奇技異器和雄厚家資,廣聚莊兵。如今他麾下二十四寨皆奉為主帥,號稱五萬兵、千員將,稱霸山後,誰敢不從?遼兵入侵之際,他表面打著抗遼旗號,暗中卻與遼太宗耶律德光暗通書信。據說遼王已允其為石晉之後,待破太原,復立石敬遠為皇。此人外擁重兵,內結奸謀,乃是我河東一害。”
杜勇苦笑:“我們幾家雖知他狼子野心,卻苦於勢單力薄,只得避其鋒芒。誰料他竟突然伸手到山前,擒走呼延鳳,恐怕是為了震懾眾寨,以示威名。”
楊袞聽罷,神色由怒轉冷,又漸漸露出一抹笑意。眾人見他目光閃爍,神情古怪,皆面面相覷。馬建忠忍不住問:“楊將軍何以見笑?難道呼延鳳被擄,還值得高興不成?”
楊袞拍案而起,朗聲道:“哈哈,天助我也!諸位可曾想過石敬遠掌二十四寨、五萬兵馬,若能將其剿服,不僅能救出呼延鳳,更能以其勢反擊遼兵,豈非一舉兩得?此番出兵,本恐名不正言不順,如今有呼延鳳被擄之名,我們正可師出有名!”
眾人面面相覷,雖覺楊袞所言振奮人心,卻也憂慮重重。馬建忠皺眉,沉聲道:“將軍所言雖勇,但我等兵力不過千餘,盤蛇寨地險兵多,若貿然出擊,豈不是以卵擊石?”
楊袞神色一肅,目光如電,沉聲道:“石敬遠賣國求榮,內亂人心。若我們猶豫退縮,只會縱虎為患。所謂‘見蛇不打,七分是罪’,今若坐視不理,明日便是他屠我等寨民之日!我等雖兵微力薄,卻有義師之名,擊其懈處,攻其不備,勝算未必不在我手!”
一番話擲地有聲,震得廳中眾人熱血翻湧。杜勇首先起身抱拳:“楊將軍一言驚醒夢中人!有理通行天下,有膽方稱英雄!我杜勇願率全寨莊兵聽調!”
蘆士英亦拍案而起:“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蘆家兄弟四人,願隨將軍出征!”
眾人群情激昂,廳內再無懼色,唯有熱血翻騰如潮。馬建忠也重重一拍胸口,朗聲道:“好!我即命安樂莊信使回報劉氏,告知她切莫憂心,我們定要破盤蛇寨,救回呼延鳳!”
夜色尚未散盡,飛熊鎮已是一片喧然。晨霧籠罩山野,寒風捲著旗幟的邊角拍打作響。楊袞披著鐵甲,立於鎮中大堂前,語聲冷厲而穩重。他命馬建忠、杜勇火速集結各村莊兵,安營紮寨;又令杜猛籌備糧草輜重,明日拂曉出兵攻盤蛇寨。
“此次出征,不比往常剿匪,”楊袞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如刀般利落,“軍中須守軍紀。凡敢犯軍法者姦淫擄掠者斬,擾民掠財者斬,臨陣脫逃者斬!違令者,無赦!”
這幾句話重如金石,震得廳堂肅然無聲。眾莊主面面相覷,只覺他排程分明、意氣沉穩,確有帥才之風。隨後,命令如水波層層傳開調兵的奔走,備糧的起火,打探的騎馬離去,夜色中火光閃爍,鐵甲與兵刃的撞擊聲鏗鏘如雷。
天未大亮,鎮外旌旗已連成一片。飛熊鎮、蘆家寨、馬家莊、安樂莊的莊兵整齊列陣,馬嘶聲聲。唯獨佘家鎮的兵馬未至。杜勇面帶疑色,稟報道:“昨派人去調兵,佘雙喜兒不見蹤影。聽家中人說,他前天已離寨,不知去向。”
話音未落,一名探子策馬疾馳而入,氣喘如牛:“啟稟將軍北邊有三員大將,率一千餘兵,正往飛熊鎮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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