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太君立於帥旗下,寒風吹得旗幟如雲龍翻騰。她望向對陣遼軍,只見敵方先鋒已出,盔甲冷光凜凜,肩披狐尾,盔纓高翹,一張臉紅如塗血,偏又佈滿白蘚,兩撇黃胡拂動風中。他正是遼將韓昌麾下先鋒馬塗溫。其身後兩千甲卒,已擺成嚴整陣型,遠處牛皮大帳連綿不絕,蒼茫之中如黑雲壓境。
佘太君正沉思調兵佈陣,忽聽一人催馬近前:“老太君,奴婢楊排風請戰!”
太君目光微凝,沒立刻應聲。她心裡不是不知這孩子的力氣,只是憂她武藝雖猛,卻終究未歷沙場,更兼性子魯直,行軍打仗難免失算。倘有閃失,豈不教這苦命孩子白白送命?
當年排風才五歲,被老楊洪從街頭撿回府中,自小看著楊家子弟練武,模仿得有模有樣。別人練拳,她就拿根燒火棍在一旁比劃。十二三歲時,力氣出奇地大,手舉水缸毫不費力。後來被安排去伺候太君,她卻撅著嘴說:“我不伺候人,我就燒火做飯!”
誰也沒拗得過她,她成日待在廚房,挑水、劈柴、燒飯,卻不忘抽空耍那根燒火棍。日積月累,竟自悟出一套功夫。直到有一日,她與府中家丁爭執,一怒之下抽出棍子,一觸之下把那人燙了個大洞——那棍頭竟還帶著火!
楊景路過,見她演練,自創的招數竟有章法,於是請鐵匠依其構思,打製一根“煙火棍”:空心鐵骨,棍頭設機括,內藏硫磺火藥,可噴火制敵,平日也能煮飯取暖,自此成為她的隨身兵器。
她不離棍、棍不離身,連睡覺都抱著。只是少與府中女將共練,功底如何無人得知。如今排風主動請纓,太君雖不放心,卻終究未阻,只是心中一嘆:孩子,你要真能闖出一番本事,老太婆自然為你驕傲;可若有閃失,也只能認命。
排風策馬衝出,棍橫鞍前,盯住敵陣,一馬當先至陣前高聲喝道:
“喂!那邊那匹花狐狸騎的,你叫什麼名諱?”
馬塗溫一怔,未曾料到對面竟出一女將。她一襲紅衣紅褲,腳踏繡花緞靴,草眉大眼,目光如炬,嘴角掛著嘲笑,手中鐵棍粗若茶杯,寒光四溢。
“你便是對陣之將?”馬塗溫冷聲喝問,“本將乃大遼先鋒馬塗溫,你這小娘子是何人?”
“你連姑奶奶是誰都不知道?我是天波府上下前後裡外燒火的大丫頭楊排風。”她聲音嘹亮,帶著一股倔強與不屑,“你膽敢踏我大宋疆土,竟到了姑奶奶眼皮底下撒野,你幾個腦袋?還不下馬磕頭叫三聲大姑,說得姑奶奶我高興,饒你狗命;否則,我就讓你連人帶馬,燒成灰、磨成粉、擀成面,沖水喝!”
馬塗溫聽得瞠目結舌,從未聽過這般語出驚人之言。他怒極反笑,一抖馬韁道:
“一個燒火丫頭,也敢在我軍前放肆?男不與女鬥,回去叫個像樣的男將軍來罷。”
北風呼嘯,旌旗捲動,戰場上塵沙翻卷,刀槍交錯的寒光映得天色愈發陰沉。兩軍對壘,遼國陣前,馬塗溫高坐戰馬之上,面上橫肉起伏,眼神輕蔑。他的刀在風中微顫,彷彿對面那騎著赤馬的女子根本不值一顧。
楊排風胸口起伏,眼中火光閃動。她緊握煙火棍,聲音嘶亮而清:“女的怎麼啦?你看不起呀?今天來的,全是女將,專打你這等男的!——著棍子!”
話音一落,她策馬前衝,燒火大棍摟頭蓋頂,棍勢猛如山崩。馬塗溫冷笑不屑,舉刀上擋。“當!”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他只覺手臂一麻,虎口隱隱作痛,戰馬連退數步,鐵蹄在地上刮出一串火花。待穩住馬勢,他抬頭一看,心中一凜——那丫頭竟毫髮無傷,仍笑嘻嘻地立在陣前,神氣十足。
“小子,你還有點勁兒,再來!”楊排風聲音清亮,夾著一股倔氣。她雙手倒轉煙火棍,韁繩一抖,赤馬再度衝出。兩人刀棍相擊,聲震如雷,棍影翻飛,刀光凌厲,塵沙迷目。陣前觀敵的佘太君屏息不語,緊緊握著馬鞭。八姐延琪、九妹延瑛也替她捏著一把汗,連指關節都繃得發白。
排風越打越快,動作利落而狠辣,棍勢如雨點連環,撥、封、磕、掃,直逼得馬塗溫連連倒退。女將們在陣後相視,心中暗驚——從未料到這燒火丫頭竟藏著這樣的功夫。有人輕聲道:“排風這幾下子,真沒白練啊。”又有人擂鼓助威,鼓聲震耳,士氣高漲。
十幾個回合下來,排風額上已沁出汗珠。她心裡暗道:再拖下去可不行,招式快要使盡了,要是輸了,楊家臉上可丟不起這人。她忽然記起——棍裡藏著火藥機括!她唇角一抿,目光更冷。
馬塗溫撥馬迴轉,再次策馬迎來。此刻兩騎相對,距離不過數丈,排風突地勒住韁繩,沒再砸也沒再打,只見她把煙火棍一端抬起,對準敵人冷冷一喝:“著傢伙!”
隨著輕微的“咔噠”一聲,棍中崩簧一動,“啪啪”幾下,五顆硫磺焰硝珠破空而出,迎風即燃。火光一閃,“撲”的一聲炸在馬塗溫面前,烈焰竄起。馬塗溫慘叫一聲,眉毛、鬍子霎時被火吞沒,連盔纓都燒焦。他雙手亂撲,不想撲出的風反添了火勢,火借風威,火苗“呼呼”直上,濃煙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好厲害——”馬塗溫嘶聲驚叫,戰馬驚恐長嘶,幾乎要將他甩下。楊排風眼見有機,冷笑一聲,雙腿一磕馬腹,策馬緊追。煙火棍在手,火光映紅她的臉龐,英氣中透著一股狠勁。
遼兵見主將被燒得滿面焦黑,頓時大亂,有人棄刀,有人掉頭逃。宋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聲,佘太君眼中光芒一閃,猛揮手中鞭子:“全軍出擊,追殺敵軍!”
號角聲起,戰鼓如雷,楊家女將齊聲應命。宋軍如山洪決堤,長驅直入。城頭上的皇帝趙光義看得清楚,心頭激動如焚,拍案而起:“時機到了,一鼓作氣!”當即命長勝王石延超、汝南王鄭印率御林軍五萬出城夾擊。
城門大開,御林鐵騎飛馳而出,火光中盔甲閃耀。遼兵潰不成軍,死傷遍野,餘眾抱頭鼠竄。石延超、鄭印二人趕到太君身邊,抱拳請示:“元帥,如何定奪?”佘太君目光如刀,冷聲道:“你們回京,護駕聖上,把兵留下。我趁熱打鐵,趕他出關!”
二人領命而回。老太君揮鞭一指,楊家眾將立刻整隊追擊。煙塵漫天,馬蹄聲隆隆如雷。遼兵被連夜驅逐,馬塗溫孤軍無援,只得敗退邊外,狼狽逃命。
佘太君率兵五六萬,馬不停蹄一路北上,追至邊關,誓要將敵盡逐。連日征戰,攻無不克,所過之處,敵營望風披靡。直至探馬報至:“稟元帥,前方黃土坡有韓昌大營阻道,敗兵皆入其營。”老太君登高遠眺,只見遼營連綿起伏,帳篷如林,鐵騎如潮,旌旗蔽日。她冷靜思忖,命軍安營紮寨,嚴陣以待。軍卒埋鍋造飯,鍘草餵馬,挖壕設防,修築土壘,巡邏警戒一應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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