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修見他病勢全消,心中欣慰,又見他孤身無靠,囊中清貧,索性留他在寺中調養,飲食皆不取分文。出家人能如此存心,世間已屬少有。
狄青連服幾次丹藥,傷已盡愈。他心中思量:自己空手而來,吃用皆賴寺中照拂,豈可無禮而別?身邊只得隨母所留之珍寶——血結玉鴛鴦,可贈以報恩。
其物乃三代家傳,外邦貢入,先帝賜予祖父。雌雄成對,一雌已隨祖母傳給姑母,一雄由母親交與自己,佩之九年,見物如見母容。此刻取出香囊,寶玉霞光映面,他不禁輕嘆:
“寶物啊寶物,本為異邦貢珍,祖父蒙恩得之,隨我多年,今日竟要別離。見你在手,又想起姑母。母親常言:父親有一胞妹,姿容如花,被先帝擢入宮闈。後來忽聞噩耗,竟客死京師,不得歸葬鄉里。今想雌玉不知存於何方,你我本為一雙,如夫婦並立,今日卻又要送予他人……”
正自悵然,小和尚含笑而來,道:“官人,你的傷已盡好。”
狄青拱手道:“承你師父大恩,實無可報。”
小和尚瞧見他手中玉寶,遂問:“官人所捧何物?”
狄青道:“此乃血結玉鴛鴦。我囊中空空,無物可答,只得以此奉上,聊盡心意。”
小和尚笑道:“你有此心,自是難得。請隨我來。”
於是領他入靜房。狄青在榻前跪拜,叩謝救命之恩,聲情懇切,久久不起。
隱修聽了狄青懇詞,只含笑搖頭,道:“些微搭救之情,何足掛齒。”隨即起身,將狄青從地上扶起,神色慈和。
狄青雙手奉上玉鴛鴦,隱修乍見其光華奪目,不由一怔,忙問其來歷。狄青將家傳之寶的因由細述,又躬身道:“蒙大師救我性命,小子空手來此,無以酬答,唯有隨身小物奉上,聊盡寸心,望大師勿嫌微薄,使晚生心下不至惶惶。”
隱修聽罷,輕嘆一聲,道:“我既受戒,自當以救濟為懷,並非為求酬謝。況此物乃你祖輩遺留之寶,我豈敢妄受?”
狄青再三懇求,言辭懇切,隱修見他心意誠懇,這才點頭收下,將寶物輕安在案。
狄青見他肯受,心頭一塊石落了地,隨即躬身道:“身子既愈,小子當即啟程,還望大師容我告辭。”
隱修擺手道:“且緩。你外傷雖愈,內裡未穩。孫秀那廝以毒藥浸棍,本是下死手之物。若非求生得早,十日之內必入五臟,命難保全。你雖脫此劫,但筋骨未固,再靜養三兩日,服完丹丸,來日方可無虞。”
狄青聞言,心中暗驚,忙垂首應諾。隱修遂命徒弟送他回禪床安息。
隱修平日好古玩器皿,此刻得了一件稀世玉寶,心下雖淡然,卻難掩欣然之意。他將玉鴛鴦託在掌中細細端詳,只見霞光隱隱,玉質溫潤,不由暗道:“此子隨身有此等寶物,來歷必不尋常。改日須問上一問,才得放心。”
他將寶物收入香囊,光芒自縫隙映出,照得案前一片淡輝。
又過三日,正值八月初十,寺中秋聲寂寂。隱修閒坐禪房,小和尚忽來稟道:“雙王到來。”
原來雙王呼延丕顯與隱修素來相交,交情頗深。此日千歲騎馬到寺門,八名家將肅立隨行。隱修聞訊,忙出寺迎入靜堂,行禮之後,又奉上香茗。
雙王呼延丕顯笑道:“本藩有丹青一軸,原擬贈與你的,卻連日事務羈絆,一連忘卻,當真老了。”
隱修道:“千歲為國奔走,自當記大事,豈能盡記小禮?貧僧改日再到府中拜領。”
呼延丕顯環顧四周,只見禪室清簡,塵跡不染,窗前老松蕭然,心中不由讚歎:“你這清修,真如神仙。我等為官,百務纏身,不及你自在。”
隱修含笑答道:“貧僧不過守著一方田地,供奉佛像三尊,閒來翻幾卷經書,全賴千歲厚愛,方得一方清淨。”
呼延丕顯大笑:“你卻會說話。今日不去教場看操,正好與你下一局。”
隱修便從香囊中取出象牙棋具,剛擺好局面,呼延丕顯忽瞥見香囊內玉光閃動,從中露出一隻玉鴛鴦,光采耀目。
呼延丕顯一愣,笑道:“好個雅物!此物非民間所有。哪位大人贈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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