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漢一槍得手,將陸雲彪逼退數丈,卻並未乘勢追擊,只略一收勢,便撥馬迴歸本陣。這一進一退,皆在王文弼先前籌劃之中。王文弼立於陣後,遠遠望見此景,心中暗自點頭,知第一步已然奏效,隨即不動聲色地推演第二步。
陣前金刀將魏化得了暗示,催動坐騎,緩緩逼近吊橋之前。橋下寒水潺潺,城頭旌旗獵獵,他抬眼望向城樓,神色從容,雙臂一合,抱拳於胸,聲傳陣前:“陛下在上,方才陸雲彪已敗,敗在清風寨花寨主手中。城中若尚有敢出陣者,儘可前來一試;若再無人應戰,便請早下赦旨,釋放二位王爺。否則清風寨兵鋒所指,直入汴梁,絕不回頭。”
話音落下,城頭一時寂然。神宗趙頊立於城樓之上,聽得此言,面色微變,目光在左右文武之間來回游移。群臣或低首不語,或神情游移,無一人敢請命出戰。風自城外吹來,捲動袍袖,城樓之上卻似凝滯無聲。神宗心中進退維谷,胸中一陣鬱結,卻又無計可施。
正當此時,忽聞馬蹄聲自正東傳來,貼著護城河疾馳而至。一騎破風而來,馬上之人身形挺拔,手提長槍,來勢如虹。那人頭戴亮銀盔,十三曲珍纓隨風飛揚,盔頂雙龍相鬥,熠熠生輝;身披大葉鎖子連環銀甲,甲葉起伏如浪,映著天光,寒意逼人。其面如溫玉,眉目清朗,頦下一綹鬚髯隨騎勢微動,衣甲威嚴中自有一股王侯氣度。
他縱馬至陣前,聲若金石,斷喝道:“前方叛軍,速速退散,解甲受縛,本王在此!”
金刀將魏化遠遠望見,心頭一震,手中韁繩不覺一緊,暗自思忖:“怎地又來一位護城王侯?此番怕是免不了再戰一場。”他心念未定,便已撥轉馬頭相迎。
那王爺馳近吊橋,勒馬而立,目光越過橋影,直向城頭。他在馬上拱手行禮,語氣恭謹而不失威儀:“陛下在上,微臣高纓,奉命在外,今日歸來見駕。陣前兵戈未息,臣甲冑在身,不便下馬,謹以馬上之禮參拜,尚祈聖鑑。”
神宗趙頊自城樓俯瞰,認出其人,心中大喜,面上鬱色盡散,朗聲道:“原來是平南王!卿家此來,正是時候。城外清風寨叛兵猖獗,眾將一時失利,無人敢應。卿家速速出戰,將那逆賊魏化擒來,朕當重加封賞。”
高纓聞言,微微一怔,手中長槍不自覺地緊了幾分。他抬目望向城外陣勢,目光在清風寨諸將之間掠過,神色漸漸凝重。金刀將魏化之名,他早有所聞,然而神宗接下來的話,卻如重錘擊在他心頭。
只聽神宗又道:“叛軍之中,為首者除魏化外,還有忠孝王呼延雲飛。”
高纓身軀一震,面色瞬時變了顏色。呼延雲飛之名,如雷貫耳,更是他當年徵西時的結義兄長。五虎將並肩沙場、生死與共的往事,剎那間在腦海中翻湧而起。他胸中一股怒意夾雜著痛心,翻江倒海,幾乎難以自持。
他心中暗道:“呼延大哥,你怎會走到這一步?旁人或有反意,尚可理解,唯獨呼延、楊、高、鄭四家,世代受國恩,怎能自毀門楣?此舉豈非令祖宗蒙羞!”念及此處,高纓只覺胸口如壓巨石,握槍的手背青筋隱現,眼中寒光漸起,既有對叛亂的憤怒,更有對故人的失望與痛惜。
高纓勒馬立於陣前,仰首望向城樓,神色肅然,聲音沉穩而清晰:“陛下在上,既如此說來,城外諸人所犯,便是叛國之罪,理當捉拿歸案,以正國法。”
城樓之上,神宗趙頊聞言,面露讚許之色,隨即長嘆一聲,語氣中卻帶著幾分無奈:“高王所言極是。只是呼延雲飛、魏化二人,素以驍勇著稱,麾下能人眾多,擒拿實非易事。愛卿既已趕回京師,便請為國分憂,替朕除此禍患。”
高纓聽罷,右手扶槍,微一俯身,神情決然:“主公寬心,微臣遵旨,即刻出陣,活擒魏化,活擒呼延雲飛。”話音落下,他已一抖韁繩,坐騎掉轉馬頭,踏塵而出。銀甲在日光下泛起寒輝,他橫槍指向陣前,聲若雷霆:“叛逆之徒,誰敢上前受死?聽聞呼延雲飛在此,速速出來答話!”
這一聲斷喝,震得陣前風聲驟緊。魏化見勢不妙,當即撥馬退回本陣。陣中呼延雲飛、孟通江、焦通海齊齊望去,目光一觸那銀甲王侯,俱是一震。呼延雲飛失聲低語:“這不是結義的五弟高纓麼?他怎會趕到此處?”再見高纓託槍在馬上,直指己名,呼延雲飛心中百感交集,轉頭對左右諸將沉聲道:“爾等穩守陣勢,容我上前答話。”說罷,雙腿一夾馬腹,坐騎長嘶,迎著高纓疾馳而去。
兩騎相對而來,馬蹄踏地如雷。呼延雲飛本欲在馬上拱手敘舊,話尚未來得及出口,高纓已然槍勢一抖,寒光驟閃,長槍直取要害。高纓目光凌厲,厲聲喝道:“叛賊,看槍!”槍影如電,直逼呼延雲飛胸前。
呼延雲飛神色一凝,手中禹王槊橫掃而出,堪堪擋住槍鋒。兵刃相擊,鏗然作響。高纓連出數槍,槍槍緊逼,毫不容情。呼延雲飛心中火氣陡然上湧,一邊應敵,一邊沉聲喝道:“五弟且住!你我結義之情,重如手足,向來兄弟相稱。今日甫一相見,你不問緣由,便欲取我性命,豈非以下犯上,不念兄長之義?”
高纓聞言,猛地一勒韁繩,馬勢稍緩,臉上卻浮起一抹冷笑,目光如霜:“呼延雲飛,你這反賊竟還敢與我稱兄道弟!你可曾想過,呼延一門世代忠良,自祖上呼延贊、呼延丕顯、呼延慶起,哪一位不是為國盡忠、名垂青史?到了你這一代,卻率兵犯汴梁,令祖宗蒙羞。你我之間,還有什麼情義可言!”話音未落,他已再度催馬,槍鋒翻卷,又向呼延雲飛刺去。
呼延雲飛在馬上微微一笑,神色反而平靜下來,禹王槊穩穩架開來槍,語聲低沉而堅定:“高纓,且聽我一言。方才你所言,我盡數聽明白了。只是你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只見我兵臨城下,卻不知我為何至此。”
高纓聞言,槍勢一滯,冷聲道:“為何?你說!”
呼延雲飛收緊韁繩,與高纓並馬而立,目光越過城頭,神情中隱含痛楚。他將當日在壽州奉旨赴京、會戰洪飛龍之事,從頭至尾緩緩道來,又說途中如何在清風寨結識慈雲與魏化,繼而提及昌王凌雲、陸全忠殘害汝南王與慈雲之事,以及神宗一時昏聵,群臣進言不得采納的經過,一樁樁,一件件,條理分明。說到末了,他語氣愈發沉重:“我等兵臨城下,實為救人於死,不得已而為之,並非真要反國。只求皇上暫緩殺令,待查明是非,再作定奪。然而陛下聽信奸言,一意孤行。賢弟試想,二位王爺若含冤而死,你我難道能袖手旁觀?”
高纓聽得眉頭緊鎖,呼延雲飛卻未停下,語聲低緩卻字字如錘:“如今北國番將洪飛龍逼我大宋割地,昌王凌雲又暗懷異志,與外敵相互勾連。此局若成,社稷危矣。賢弟身負王爵,豈能不察其中利害?此時此刻,我輩當如何抉擇,還請賢弟三思。”
高纓聽罷,久久無言,神情由怒轉疑,又由疑轉思,良久才低聲嘆道:“原來如此……方才是我言語過激,冒犯了大哥,還望大哥海涵。”
呼延雲飛神色一緩,淡然一笑:“無妨,不知者不罪。賢弟,還有一事須得告知。”他目光微凝,語氣鄭重,“你可還記得當年因變故避禍而去的楊世漢?他如今就在我營中,正是楊懷玉之子,論輩分,是我等的賢侄。此子天資過人,在清風寨奪金牌之試中,大顯身手,鋒芒遠勝同輩。三月十五欲勝洪飛龍,非他不可。你我兄弟,只怕難當此任——你也知懷玉當年已被震得吐血。可如今慈雲、汝南王若被害,昌王凌雲、陸全忠再行構陷,楊世漢身份一旦暴露,必遭不測,連進京應戰的機會也無。”說到此處,他目光直視高纓,“賢弟,此事當如何應對?”
高纓聽得心頭一震,沉吟片刻,低聲道:“陛下執意不赦,未嘗不是一時難以下臺。此事……我倒有一策,或可令陛下改弦更張。至於昌王凌雲、陸全忠,以及楊世漢之事,待二位王爺脫身之後,再從長計議。”
呼延雲飛聞言,微微頷首:“正該如此。只是,不知賢弟所言何策?”
高纓目光一沉,語氣壓低,卻極為堅定:“你等即刻設法面見陳太后,在太后跟前陳明原委。太后若肯出面,此事便有轉機。但這一步,實是與陛下對簿公堂。若情理得勝,二位王爺可活,你等亦可洗清嫌疑;若太后不肯作主,官司一輸,這‘假反’之名,便要成了真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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