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肢的三根利爪在跳動中向前探出,抓握泥面借力,後肢像蛙腿一樣交替蹬踏,每一次彈跳都讓身體向前推進數步。尾巴是蠍尾的形制,末端彎刺上掛著微亮的毒液珠。它們的移動方式近乎跳躍,身體始終前傾,重心壓得很低,每一次落地都濺起一小片泥漿。
第一排撞上了木牆。前肢的鐮狀爪刃切入木料縫隙,爪尖撬動著牆樁,木屑在牆根處飛濺。它們的尾巴向上翹起,彎刺尋找著牆頭可能露出的目標。牆根的泥漿裡,潛伏的泥鰻魔從下方刺出長矛。
矛尖從泥面以下半尺處斜著往上穿透,精準地釘入爬牆者的後腿根部——那一塊的甲殼最薄——然後猛地往後拖拽。
第一隻被拉下去的刺尾魔在泥漿中翻了個身,蠍尾刺進泥裡,彎刺上的毒液被泥漿稀釋了,沒能反刺到身後的攻擊者。矛尖從它的腿根抽出,血和泥混在一起淌進水面。它沒有再站起來。
牆基下方有翻板。幾隻刺尾魔踩上去的瞬間,腳下的泥地突然塌陷,連著鋪在上面的薄木板一起墜入下方預先挖好的坑道,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和一層黏稠的腐殖淤泥。
墜落的軀體在坑底翻動了幾下,彎刺卡在木樁之間,不再移動了。木牆後側的射擊孔中短箭射出,箭矢貫穿甲殼較薄的腹面。數頭被射中腹部的刺尾魔在牆根下方翻滾,爪子無力地划動了幾下便停止動作。
剃刀水黽跟在刺尾魔後方,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它們的體長接近成年人類的身高,六條細長的腿在泥面上交替劃過,足底分泌的油脂讓它們在泥漿與水面之間幾乎不留下任何接觸痕跡。
前肢是兩柄鐮刀狀的刃肢,邊緣在移動中微微震顫,頻率高到肉眼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弧光。它們在倒木和蘆葦叢之間穿行時沒有任何減速,六條長腿像自動避開障礙物一樣調整角度,左右橫移、急停轉向,所有動作都在一個連續的運動流中完成。
它們繞開了正面刺尾魔纏鬥的區域,從木牆側面幾處未被覆蓋的縫隙切入。鐮刃在木牆表面留下了連續數道深痕,幾隻衝到了牆根正下方,壓低頭部,將刃尖嵌入木樁之間的縫隙,企圖利用自己的重量將木樁從土中別出來。
幾頭水黽在發力撬動木樁的瞬間,腳下的翻板又一次塌陷——但這一次只有兩頭墜了進去。其餘的在陷落的瞬間已調整重心,細長的後腿撐住坑道邊緣,軀幹懸空,鐮刃朝著坑道方向反切下去,把正在上探的泥鰻魔矛手逼退了半步。
木牆後側的長矛從射擊孔中刺出,貫穿了其中一頭水黽的腹部,將它從懸空的位置拽了下來,砸進坑底。另一頭掙開了,重新爬上地面,拖著一條受傷的後腿,繞向更遠處的牆段。
彈射槳蝦混在更後面的陣型裡,貼著泥面高速彈射。扁平的軀幹在移動中保持水平,每一次跳躍都像一塊被斜著丟擲的薄石片在水面上連續打水漂,身體幾乎不接觸水面,只有彈射啟動的瞬間足部壓出一個小水坑。
掠食足摺疊在胸前,呈待發姿態。它們的彈射方向正在微微偏轉——避開了正面投石機覆蓋最密集的區域,從兩側劃出弧線,目標是高處的射擊孔和高臺外圍。
幾隻槳蝦在彈射到最高點準備下落時撞上了上空殘留的菌絲索網,細絲纏住鐮狀爪刃,下落的慣性被擰成半空的停頓,高臺上的泥鰻魔守衛立刻舉起骨錘,從側面猛擊被網纏住的槳蝦——一下,兩下,外殼碎裂,落進牆內被長矛手處置。
更多的槳蝦在翻滾落地後從側面切入,鐮狀爪刃切入木料表面,留下數道深淺不一的刻痕。它們的彈射方向不斷調整,每一次跳躍都落在上一波投石機落點的邊緣,避開了腐蝕漿液覆蓋最密集的區域。
夜色持續了整個攻防過程。藍光照亮的營寨邊緣,暗影與幽藍光交替翻湧。刺尾魔群在數次衝擊後逐漸稀疏,但剃刀水黽仍然在利用自身的速度優勢從多個方向同時切入牆根,彈射槳蝦在空中拖出的弧線不斷砸向木牆表面。
床弩的射擊頻率在凌晨時分開始降低,可供裝填的果核箭矢存量正在減少,部分弩臂在連續使用後已出現輕微變形。三座瞭望塔在蟲群的反覆撞擊中受損嚴重,藤網已經完全燒燬,沼氣也消耗了大半。
高臺上開始有泥鰻魔頭目沿著內側通道來回跑動,將預備隊從後方調往前牆受損最重的幾段區域。
暗紅色的光從沼澤東側的天際線開始翻湧上來。像一層被從地底推上來的薄薄熔漿,先是一線暗紅,然後緩慢擴散成整片半圓形的光幕,覆蓋了戰場東側邊緣的蘆葦叢和枯木。
那光鋪開的同時,東側空域的蟲群數量明顯稀疏了,嗡鳴聲退了大半。地面編隊的節奏隨之鬆動——刺尾魔群靠東側的部分開始轉向,剃刀水黽不再繼續施壓,彈射槳蝦的跳躍方向從不規則切入轉為向同一個方向撤離。
戰場在逐漸收聲。最後幾隻還在掙扎的爬牆者被長矛釘死在牆根下,殘留的蟲群碎片還在泥地上冒著細煙。
泥鰻魔們開始從工位上爬出來,拖著長矛,一瘸一拐地回到牆後。有隻泥鰻魔蹲在受損的弩臺旁邊,前爪按著斷裂的木柄,須不抖了,只是看著那截斷口,很久沒動。
高臺深處的陰影裡,卡拉瓦的豎瞳在暗光中收放著。綠水母從高處緩緩降下,懸浮在他側前方,熒光脈絡閃了一下——十座營地,三座被自攻破了,兩座也接近徹底報廢,床弩有一半弓臂變形,投石機大部分完好,藤網全部燒燬,沼氣存量不到一半。泥鰻魔的傷亡數字也到了。
卡拉瓦的喉骨動了一下,沒有開口。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受損的工事上,而是穿過了霧幕,落在沼澤東側那道正在消退的暗紅色光幕消失的方向。那道光的來源不是自然現象,他記得那個顏色。
沼澤裡,一隻沼鋒魔的頭目正在高處,幫另一隻被燒傷的同伴清理背脊上的焦殼。它的爪尖很輕,翻動著焦黑的碎屑,露出下面泛紅的嫩皮。
同伴趴著,須垂在泥面上,沒有抖動。它們身後,還有更多的泥鰻魔正從遠處陸續穿過沼澤,朝這片高地靠近。有些拖著新砍的原木,有些抱著卷好的藤繩,有些只有自己一個人。
它們還在來。而在一個比這裡更遙遠也更加危險的沼澤地,另一場危機正在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