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側過臉看她。“那真的要去深淵?”
“搶東西。”梅拉從矮石牆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靴底拍了一聲,“那邊便宜的,拿回來翻一倍賣掉。然後你就能在家坐著數你的金幣了。”她往港口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住,沒回頭,“走了,明天去碼頭上船。”
塞勒斯從石牆上滑下來追上去。他跑起來的時候工具帶在胯骨上一顛一顛的,剔骨刀拍著大腿,咚,咚,咚。他追上去的時候喘了一下,沒有停。
奧威爾把黑麥餅從嘴邊挪開,抬頭看著帳簾。利沃格彎腰鑽進來,翅膀邊緣擦過門框,刮出一聲又長又澀的響。他進來的時候沒直起腰,聲音先到了。
“墨鐵山脈還沒解決?鍛爐不開,我整個計劃拖在那裡。”
奧威爾的拇指在錘柄上碾了一下,沒有意識,碾完了才發現指腹下面壓出一道淺痕。他把錘柄轉了個方向,讓那道痕對著桌面。
“那群白龍剛滿二十歲,打不過雪原恐魔。”他咬了一口餅,嚼著,嚥下去,聲音帶著穀物在嘴裡磨過的粗糲感,“沒有巨龍恐嚇著,那群魔化牛頭人根本不害怕。”
利沃格的尾巴尖在地面上叩了一下。“我聽說那個牛頭人首領是你故意放跑的。”
奧威爾沒否認。他把黑麥餅在手裡轉了一圈,餅邊掉下幾粒碎渣落在桌面上。“不把他們逼到絕境,他們不會真的怕。”
他又咬了一口,“塔拉克已經來投降三次了。草場被我佔著,他們打不到獵物,口糧已經快斷了。”
利沃格沒有接話。他轉身掀開帳簾出去了。翅膀展開時帶進來一陣風,把桌上黑麥餅的碎渣吹散了幾個。
奧威爾坐在原地,低頭看自己拇指剛才碾過的那道淺痕。他把錘柄又轉了一下,讓那道痕朝下。然後咬了一口餅。嚼完嚥了。站起來。帳門在身後合攏,粗麻布擦著木框發出一聲悶響。
魔化牛頭人的營地在墨鐵山脈南麓一處谷地。低矮丘陵圍著,暗色獸皮拼接的帳篷邊緣壓著石塊和粗木頭。谷地中間的篝火已經滅了,灰燼還剩一點暗紅色的餘熱在底下蓄著。
幾十頭魔化牛頭人圍著一口大鍋,鍋裡的水在滾,灰綠色的草根和樹皮碎片在沸水裡浮上來又沉下去。蒸汽帶著一股苦澀的焦糊味,在空氣裡打著圈,往所有人鼻孔裡鑽。
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人往鍋底下添一根乾柴,木柴被炭火舔到的時候發幾聲細碎的爆響,然後又是安靜。
利沃格從谷地東側丘陵上方降下來。翅膀把天空切出一道移動的暗口,氣流把下方几頂帳篷的頂壓低了一些。他落地的時候前爪先觸的地,指節在碎石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牛頭人站起來了。有人一腳踢翻了鍋邊的石塊。有人往後退。有人蹲下去了——雙手交叉抱住後腦,指縫裡露出半隻眼睛,看著地面。
利沃格在營地中間落地。翅膀收攏,聲音比降落的時候高一截:“聽說你們敢跟我作對。”他的豎瞳掃過那些正在後退和蹲伏的輪廓,“誰是首領。”
牛頭人在後退。從中間往兩側退,像石頭扔進水裡的波紋向外擴。只有一頭站著沒動。比周圍高出將近一半,四肢僵著,目光盯在利沃格翼尖下方一塊碎石上,沒有往上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利沃格的前爪探出去了。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短弧,爪底落在那頭牛頭人的頭頂。落下去的時候指節收攏了,爪尖從毛皮陷進去,他聽見了一聲響——短促的,從指縫裡漏出來的,像一根乾透的樹枝從中間捏碎了。
他鬆開爪子。
那具軀體往下塌了。後腦先著的地,然後是肩胛,一聲悶響。整個人攤開了,沒再動。
利沃格把前爪收回來。爪尖上沾著暗色的東西,粘稠的,往下滴,落在碎石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他在原地站著,懸停——其實沒有懸停,一直站在地面上,但視線的高度讓那些牛頭人覺得他還在半空。
“今天算你們走運。”他的聲音和剛才一樣高,“別讓我知道還有誰敢反抗。”
他重新升空。翅膀在谷地上方調整了一次角度,朝灰蘆隘口方向飛去。下方的牛頭人沒有動。有人慢慢把自己從蹲姿拉直,膝蓋響了兩聲。
有人伸手扶住了鍋沿,手指捏著鐵皮邊,指節是白的。有人站在原地盯著地面上那團暗色的輪廓,盯著那片已經不再起伏的身體,很久沒有眨眼。
蒸汽還在從鍋裡升起來。灰綠色的草根碎片在沸水裡上下翻卷。風從丘陵方向灌進谷底,把篝火的灰燼吹散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那攤暗色的東西還在碎石上滲著,比泥土深一個色號,邊緣還在慢慢往外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