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望著遠處蜿蜒的山路,直到兩輛的小轎車徹底消失在拐角,才長長舒了口氣。身旁的李建國掏出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總算送走了,這幾天我這心吶,就沒踏實過。”
徐慎笑著說:“李叔,咱們做足了準備,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天意歸天意,咱這日子還得往前奔。”李建國把菸袋叼在嘴裡,火柴“擦”地一聲亮起來,“明兒把東邊那片地再翻一遍,月底就得下種了。”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徐慎還是每天忙忙碌碌的,忙著看村裡蔬菜大棚,看有沒有新的致富路子。村民們見了面,也不再聊誰家的今年收成怎麼樣,都在唸叨評選結果啥時候下來,眼神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一週後的清晨,徐慎正在大棚裡給黃瓜架綁繩子,忽然聽見村口傳來汽車引擎聲。這聲音在青山村可不常見,他直起身擦了擦汗,就見李鐵柱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村長!村部!鄉里的車來了!”
徐慎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麻繩“啪嗒”掉在地上。他和匆匆趕來的李建國往村部跑,遠遠就看見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院壩裡。王秘書正站在車邊,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見他們來了,臉上立刻堆起笑:“徐村長,李書記,恭喜恭喜啊!”
李建國往前湊了兩步,搓著手問:“王秘書,這是……”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秘書把公文包往懷裡緊了緊,聲音裡滿是喜氣,“全鄉評比結果出來了,青山村,第一名!”
“啥?”李建國眼睛瞪得溜圓,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你再說一遍?”
“第一名!”王秘書加重語氣,從包裡掏出個紅本本,“鄉政府研究決定,讓青山村代表咱們鄉,去參加全縣十大村莊評選。這是獎狀,還有兩千塊獎金。”
徐慎接過紅本本時,手指都在發顫。封面上燙著金字,開啟來,“青山村”三個字下面,“全鄉綜合評比第一名”的字樣格外醒目。旁邊圍過來的村幹部們“呼啦”一下湊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看,有人忍不住摸了摸紙面,像是怕這榮耀會飛了似的。
“以前咱村可是年年墊底啊……”會計李長喜抹了把眼睛,“這下總算揚眉吐氣了!”
李建國捏著那個厚厚的信封,指腹蹭過粗糙的紙邊,他喉頭動了動,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徐慎的胳膊。
王秘書看著這熱鬧場面,笑著說:“不光是評獎,縣報社聽說了青山村的變化,想來做個專題報道。後天就到,你們這兩天準備準備。”
徐慎和李建國對視一眼,都有點發懵。徐慎撓了撓頭:“王秘書,我們哪見過這陣仗啊?該咋準備?”
“不用太複雜。”王秘書擺了擺手,“記者問啥你們就說啥,多講講村裡的變化,說說大家夥兒是咋乾的。鄉政府都打好招呼了,你們配合著就行。”他看了看錶,“我還得去下一個村,就不多待了。”
李建國連忙喊人:“快把準備好的茶葉拿來!還有後院那幾只土雞,裝兩隻帶上!”
王秘書連忙推辭,可架不住村幹部們熱情,拎著雞抱著茶葉包,七手八腳就往車上塞。推讓間,李建國又讓人把剛摘的黃瓜、豆角裝了滿滿一籃子,笑著說:“都是自家種的養的,不值錢,帶著嚐嚐鮮。”
小轎車揚塵而去時,徐慎還捏著那個紅本本站在原地。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紙上,把那些金字照得越發耀眼。李建國湊過來說:“這報紙採訪可不是小事,咱得琢磨琢磨。”
“我想著,找些舊報紙看看。”徐慎沉吟道,“看看人家村裡接受採訪時都咋說的,咱也學著點,別到時候說漏嘴。”
李建國一拍大腿:“讓大家夥兒都找找,把家裡攢的舊報紙全翻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村部辦公室的桌上堆起了小山似的報紙。村幹部們圍坐在一起,一張一張地翻,專挑那些講鄉村建設的報道看。有人把記者常問的問題抄在本子上:“村裡以前啥樣?”“搞建設時遇到啥困難?”“下一步有啥打算?”徐慎和李建國對著這些問題反覆琢磨,從蔬菜大棚想到採石修路如何運輸如何協調村民……。
徐慎夜裡躺在床上,還在心裡過著採訪的臺詞。不過轉念一想,青山村的變化都是他帶領著大家幹出來的,他心裡踏實了不少,或許根本不用背臺詞,只要把真心話講出來就行。
第三天上午,一輛印著“縣報社”字樣的藍色大巴車停在了青山村村口。車門開啟,先下來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邊眼鏡,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舉止幹練。他身後跟著個扛著相機的小夥子,相機包上還掛著個長焦鏡頭,沉甸甸的。
徐慎和李建國趕緊迎上去,剛要握手,見大巴車上又下來四個年輕男女。領頭的姑娘穿著格子短衫和牛仔褲,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微卷,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站在土路上,渾身都透著股城裡姑娘的鮮活氣。
李建國盯著那姑娘看了兩眼,忽然往前衝了兩步,聲音都發顫了:“麗麗?你咋回來了?”
李麗麗被父親拉著胳膊,臉上還帶著點紅暈。她嗔怪地掙開了胳膊:“爸,你咋咋咋呼呼的。”
徐慎站在原地,感覺喉嚨有點發幹。眼前的李麗麗和他記憶裡那個扎著馬尾辮、穿著布鞋的姑娘判若兩人。她耳朵上戴著小巧的耳環,身上飄來淡淡的香水味,和村裡的泥土氣息混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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