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陵縣化肥廠的廠區已然熱鬧起來。轟隆隆的機器轟鳴聲從車間裡傳出,混著化肥特有的刺鼻氨氣味,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徐慎緩步走在化肥廠的辦公樓,手裡提著一包材料,正是昨天汪大順塞到他手裡的關於段兆輝的貪汙證據。
徐慎心裡清楚,段兆輝老奸巨猾,對自己這個突然空降的副廠長,必然早有防備,汪大順的突然出現,本就透著幾分蹊蹺,而他此刻,正是要順著對方的試探,佈下一局。
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徐慎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辦公室裡傳來段兆輝的聲音。
辦公桌後,段兆輝正坐在皮椅上,打理得一絲不苟,全然不像常年待在生產一線的工廠管理者,反倒更像機關裡的領導。
看到徐慎走進來,段兆輝立刻放下手中的檔案,臉上堆起看似熱情的笑容,起身伸手示意:“徐局長來了,快請坐!一大早過來,是有生產上的事要溝通?”
說話間,段兆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徐慎手中的那包材料,心裡咯噔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他昨天叮囑過汪大順,讓其藉著舉報的由頭,去試探徐慎的底細,看看這個突然來兼任副廠長的年輕人,到底是真的來抓生產,還是衝著他的那些事來的,眼下徐慎拿著這包材料過來,顯然是汪大順已經把東西送到徐慎手裡了。
徐慎沒有落座,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手中的那包材料封輕輕放在了段兆輝面前,動作平穩:“段廠長,昨天下班的時候,廠裡一個叫汪大順的工人,偷偷攔住我,塞給我這麼一包材料,說裡面全是你貪汙違紀的證據。”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段兆輝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低頭瞥了一眼桌上的材料,隨即抬眼看向徐慎,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哦?還有這事?我在化肥廠幹了這麼多年,兢兢業業,自問對得起廠裡,對得起縣裡,竟然還有人誣告我?既然徐局長拿到了這些所謂的證據,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看似淡定,心裡卻早已打起了鼓,緊緊盯著徐慎的神情,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端倪。他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若是徐慎執意要追查,他也有無數種說辭推脫,若是徐慎態度模糊,那便說明對方確實無心摻和這些事。
面對段兆輝的試探,徐慎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伸手輕輕將材料往段兆輝面前又推了推,語氣坦蕩:“我這不第一時間,就原封不動給段廠長你送過來了嗎?說實話,我壓根就不信這些東西。”
他頓了頓,看著段兆輝,一字一句說道:“段廠長我來化肥廠,本職工作是抓好全縣農林生產,化肥是糧食生產的重中之重,縣裡派我來兼任這個副廠長,給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協助你抓好化肥廠的生產,提高產能,保障全縣春耕夏種的用肥需求,讓地裡的糧食能有好收成。”
“我是來抓生產、做實事的,不是來查什麼貪腐問題的。”徐慎語氣篤定,“這些材料,我原封不動交給你。至於汪大順這個人,還有他舉報的事,屬於你們化肥廠的內部事務,該怎麼處置,是你這個廠長的權力,我一概不摻和,也不想管。”
段兆輝聞言,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桌上的材料,只見封口處的封條嚴絲合縫,平整完好,沒有半點被拆開、再貼上的痕跡,顯然徐慎說的是實話,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裡面的內容。
看到這一幕,段兆輝懸著的心,瞬間放下了大半,心裡暗自琢磨起來:難不成真是自己多心了?現如今,機關裡不少幹部都會下到國營企業掛職,無非就是為了積攢基層工作履歷,鍍一層金,方便日後提拔晉升。徐慎年紀輕輕就坐上了農林局局長的位置,說不定還真是來化肥廠混履歷的,根本沒心思、也沒想過要查自己的問題。
畢竟,若是真的來調查貪腐,哪有人拿到舉報材料,不看一眼就直接送還給被舉報人的?
思及此,段兆輝眼底的警惕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釋然,隨即他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瞬間湧起憤怒的神色,厲聲呵斥道:“簡直是一派胡言!這些全都是子虛烏有的誣告!這個汪大順,我早就看他心術不正,平日裡在廠裡好吃懶做,偷奸耍滑,不好好幹活,就喜歡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沒想到他竟然膽大包天,編造這些虛假材料,誣告領導,實在是無法無天!”
“徐局長,你放心,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姑息,一定會嚴肅處理,給廠裡、給你一個交代,絕不能讓這種歪風邪氣在化肥廠滋生!”段兆輝一副秉公辦事的模樣。
徐慎見狀,臉上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擺了擺手說道:“段廠長不必如此,廠裡的內部事務,你按照規章制度處理就好,我就不參與了。我剛來廠裡,對生產流程還不熟悉,先去車間轉一轉,瞭解下實際情況,後續生產上的事,我們再慢慢溝通。”
說完,徐慎不再多言,對著段兆輝微微點頭示意,轉身便離開了廠長辦公室。
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關上,段兆輝臉上的憤怒與熱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他緩緩靠在皮椅上,拿起桌上的那包材料,指尖摩挲著完好的封條,眼神陰鷙。
他不得不承認,經過徐慎這一番操作,他心裡對徐慎的疑慮,打消了不少。在他看來,徐慎就是個一心想著提拔、來廠裡鍍金的機關幹部,對廠裡的隱秘毫無興趣,更不會主動招惹麻煩。
沉吟片刻,段兆輝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車間的號碼,語氣冰冷,沒有絲毫感情:“讓汪大順立刻到我辦公室來,馬上!”
不過幾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慌慌張張地推開,汪大順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忐忑,眼神躲閃,一進門就小心翼翼地看向段兆輝,心裡清楚,段兆輝主動找自己準沒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