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兆輝沒有說話,從箱子裡拿出一沓厚厚的鈔票,數了五千塊,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裡面所有的現金都拿了出來,一起塞到了女工的手裡。
“拿著吧,給你丈夫治病。”段兆輝的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們。”
女工接過錢,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她抱著孩子,對著段兆輝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跑了出去。
隊伍越來越短,箱子裡的錢也越來越少。最後,段兆輝把自己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摘了下來,遞給了最後一個領錢的年輕工人。
“我身上就剩這塊表了,是我剛當廠長的時候買的,值點錢。你上個月的工資,就用這個抵吧。”
年輕工人連忙擺手:“段廠長,不用了,我……”
“拿著。”段兆輝把手錶塞到他手裡,“是我欠你們的。”
所有人都領完了錢,陸陸續續地走出了車間。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段兆輝,眼神複雜。沒有人說再見,也沒有人說謝謝,但也沒有人再像以前那樣,用充滿怨恨的目光看他。
很快,整個化肥廠就空了。
機器徹底停了下來,沒有了轟鳴聲,沒有了蒸汽,也沒有了工人的說話聲。偌大的廠區,只剩下段兆輝一個人。
他把空了的鐵皮箱子放在一邊,慢慢地在廠區裡走著。
他走過合成車間,摸了摸那臺他還操作過的壓縮機。上面已經佈滿了油汙和灰塵,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那是他二十歲那年,第一次獨立操作時不小心弄的。當時師傅狠狠地罵了他一頓,然後手把手地教他怎麼調整閥門,怎麼判斷壓力。師傅說:“兆輝啊,幹我們這一行,容不得半點馬虎。機器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要是糊弄它,它早晚要糊弄你。”
那時候,他把師傅的話牢牢記在心裡。每天第一個進廠,最後一個離開,髒活累活搶著幹,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題,能三天三夜都呆在廠子裡。那時候,他和工人一起吃在食堂,住在宿舍,誰家有困難,他第一個伸手幫忙。那時候,他的理想很簡單,就是把化肥廠辦好,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他走過鍋爐房,看到了那臺老舊的鍋爐。當年就是他帶頭,對鍋爐進行了技術改造,讓煤的利用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為廠裡省了一大筆錢。因為這件事,他被評為了省工人模範,戴上了大紅花,去省裡開了會。回來的時候,全廠的工人都在門口迎接他,敲鑼打鼓,放鞭炮。那是他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也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他走過辦公樓,走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口。他推開門,裡面還是他熟悉的樣子:寬大的辦公桌,真皮的老闆椅,牆上掛著他和各級領導的合影。他走到辦公桌前,坐在老闆椅上,轉了一圈。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第一次有人給他送煙送酒的時候?還是第一次有人把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抽屜裡的時候?是看到別的廠長都住上了大房子,坐上了小轎車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辛辛苦苦一輩子,卻不如那些投機倒把的人過得好的時候?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第一次收禮的時候,他心裡忐忑不安,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他把那個信封藏在床底下,藏了一個星期,最後還是忍不住打開了。裡面是五千塊錢,相當於他當時一年的工資。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漸漸地,他習慣了別人的奉承,習慣了收禮受賄,習慣了高高在上。他開始疏遠工人,覺得他們粗鄙、無知,只會給他添麻煩。他開始把廠裡的錢當成自己的錢,隨意揮霍,中飽私囊。他買了大房子,買了小轎車,給親戚安排了最好的工作,卻忘了那些跟著他一起打拼的工人,還在為了溫飽發愁。
他甚至變得心狠手辣。
為了掩蓋自己的貪腐行為,他打壓異己,把那些敢於說真話的人都調離了重要崗位。為了拿到專案,他不惜行賄送禮,拉關係走後門。為了讓會計關婷順從他,他威脅她,恐嚇她,甚至派人去騷擾她的家人。
段兆輝靠在老闆椅上,看著天花板,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真可笑。
辛辛苦苦一輩子,從一個學徒工幹到國營大廠的廠長,本來應該是光宗耀祖的事情,結果卻落得個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下場。他撈了那麼多錢,買了那麼多東西,可到頭來,什麼也帶不走。那些錢,那些房子,那些車子,都變成了壓在他身上的罪證,變成了他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
他想起了師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兆輝啊,當領導要當好領導,做人要做好人。千萬不能忘了本,忘了根啊。”
當時他滿口答應,可轉頭就把師傅的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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