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下去吧。”王海濤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再去派人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回來報。別讓人發現了。”
“哎,好,我這就去。”劉福通如蒙大赦,連忙點頭,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王海濤一個人,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怒歸怒,可他能坐到縣長的位置上,絕不是隻會拍桌子發火的莽夫。發火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辦法把局面扳回來。
崔敬民去了南陵,這確實是步殺棋,直接破了他技術卡脖子的局。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首先,南陵縣和清河縣年初是簽了正式合作協議的,蓋了兩邊縣政府的大紅章,具備法律效力。之前他單方面撤走技術人員,又發新合同逼籤,嚴格來說是他違約在先,但這事只要他不認,往“技術人員臨時抽調”“內部工作調整”上一推,就能含糊過去。可南陵縣要是敢單方面終止合作,那就是實打實的違約。
再者,合作斷了,南陵損失大,他清河縣也不是沒損失。南陵縣機械廠的廠房、土地、勞動力都是現成的,成本比清河本地低得多,之前的合作裡,清河靠著技術輸出,躺著就能拿三成利潤,這筆錢沒了,縣財政也得肉疼。更重要的是,南陵要是真靠崔敬民做起來了,以後就是競爭對手,搶訂單、搶市場,那損失就不是這點利潤的事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南陵剛站穩腳跟,還沒徹底緩過來,給他們點壓力,再遞個臺階,恢復原來的合作。既保住了每年的收益,又能把崔敬民這支技術力量變相納入自己的體系裡,就算不能為我所用,也不能讓他們完全脫離掌控。
至於那份五五分成的新合同……先放一邊,當沒提過。等以後再找機會慢慢拿捏,不愁沒下手機會。
王海濤還是撥通了唐振華的電話。“是這樣,老唐,前幾天咱們不是溝通了一下合作的事嘛。我回去想了想,覺得是我這邊考慮不周,新合同的條款確實有點倉促,沒顧及到你們的實際情況。咱們合作這麼多年了,什麼事不能商量?犯不上傷了和氣。”
王海濤頓了頓,“我看這樣,之前那份新合同就當我沒發過,咱們還按年初的老協議來,三七分成,技術人員我馬上派過去,裝置除錯、技術指導都照舊。咱們兄弟齊心,把產業做好,讓兩縣人民致富,比什麼都強。你看怎麼樣?”
唐振華聽著,心裡只覺得可笑。
好個翻臉比翻書還快。前幾天還一副高高在上、拿捏人的嘴臉,現在聽說有了崔敬民,立刻就換了副面孔,又要恢復老協議了。真當南陵縣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王縣長,”唐振華語氣不緊不慢,“這事恐怕不行。”
“唐縣長,你什麼意思?”王海濤的語氣沉了幾分,“我好心好意退一步,還按原來的合作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可告訴你唐振華,咱們可是簽了正式合同的。你們要是單方面終止合作,那可是違約,是要賠違約金的!那可不是小數目,你可得想清楚了。”
終於露出本來面目了。唐振華嗤笑一聲,不慌不忙地說道:“王縣長,違約的事,咱們得掰扯清楚。年初籤的合同裡,白紙黑字寫著,清河縣負責提供持續的技術支援,保障生產線正常運轉。可就在兩週前,你們派駐的所有技術人員,未經我們同意,單方面全部撤走,導致我們生產線全面停產,訂單積壓,損失慘重。這事,算誰違約?”
“技術人員是廠裡臨時有任務,調回去應急,屬於正常工作調動,合同裡也沒說不能調人啊。”王海濤強詞奪理。
“是嗎?”唐振華語氣平淡,“那行,就算是正常調動。那後來王縣長你親自打電話過來,說要重新擬定合作合同,五五分成,還要我們承擔所有技術人員的工資福利,還要稽核我們的訂單。這話,是你說的吧?傳真件現在還在我桌上放著呢,蓋著你們清河縣的公章。按照原合同,單方面修改合同條款,視為違約。這麼算下來,該賠違約金的,好像是你們清河縣吧?”
王海濤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天哼了一聲:“唐振華,你別跟我咬文嚼字。我就問你一句,合作,你到底還搞不搞?”
“搞不了。”唐振華說得斬釘截鐵,“王縣長,你之前也說了,情誼歸情誼,生意歸生意。總不能逼著你做賠本買賣,同樣,也不能逼著我們做吃虧的合作對吧?你們的技術,我們高攀不起,也不想攀了。以後咱們各幹各的,互不干涉。”
這句話,原封不動,全是當初王海濤在電話裡對他說的。現在唐振華一字不差地還了回去。
“你!”王海濤頓時被堵得氣血上湧,他當初說這話的時候,沒想到現在被唐振華原封不動地懟回來,簡直比罵他還難受。
“唐振華,你可想清楚了!”王海濤的聲音冷了下來,“離了我們清河縣的技術支援,你以為你們南陵的機械廠能撐多久?別以為找了幾個人就能萬事大吉了。重工行業水深得很,技術、市場、原料,哪一樣不需要底蘊?到時候碰了壁,可別再來求我。”
“就不勞王縣長操心了。”唐振華語氣平靜,卻底氣十足,“我們南陵人自己的路,自己走。走得好走不好,都是我們自己的事。沒別的事,我就掛了。”
說完,不等王海濤回應,唐振華直接“咔噠”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反了!簡直反了!”王海濤猛地把聽筒砸在電話機上。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就這麼放棄南陵這塊肥肉,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更重要的是,崔敬民這個人,絕對不能落在南陵手裡。有他在,用不了一兩年,南陵縣機械廠就能成長起來,到時候就是心腹大患。
不行,必須把崔敬民挖過來。哪怕挖不過來,也不能讓他安心在南陵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