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還留在這兒?”孔祥倫更不解了,“崔工,您跟錢過不去啊?放著這麼好的條件不答應,非要在這兒吃苦?”
崔敬民終於放下鉛筆,抬起頭,看著劉福通,眼神里帶著幾分嚴肅:“孔總,我崔敬民幹了一輩子技術,是愛錢,但也不全是為了錢。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徐副縣長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拉了我們一把,給了我們二十幾號人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個能踏踏實實幹事的地方。這份情,我記下了。讓我為了錢背叛他,我崔敬民做不到。”
他指了指門口:“孔總,你請回吧。以後這種事,就不要再來找我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清河縣的做事風格,我不認同,也合不來。”
一番話,說得孔祥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本以為是手拿把掐的事,沒想到碰了個硬釘子。人家根本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情義,為了一口氣。
“崔工,您……您再好好想想。”孔祥倫還不死心,“條件我們還可以再談,三倍工資也行……”
“不必了。”崔敬民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看圖紙,不再理他。
孔祥倫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不行。最後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招待所,孔祥倫氣得牙癢癢。崔敬民給這麼好的條件居然還擺架子,真是給臉不要臉。可他也沒辦法,總不能強拉硬拽。
孔祥倫拿出大哥大,給王海濤回了個電話,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才傳來王海濤冰冷的聲音:“知道了。你先回來吧。”
“縣長,那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王海濤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厲,“他崔敬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他想在南陵安安穩穩地幹,恐怕也沒那麼容易。你先回來再說,我就不信,我堂堂一個清河縣,還鬥不過他一個南陵縣,鬥不過一個崔敬民。”
崔敬民,徐慎,唐振華……你們給我等著。
挖不動你,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幹不下去。咱們走著瞧。
孔祥倫這邊剛走,徐慎的身影出現在崔工門口。
“崔工,忙著呢?”徐慎臉上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歉意,“我本來過來是想著當面跟您道聲謝。結果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您屋裡有人說話,知道您這兒有客,就沒好意思進來打攪,在走廊盡頭站著等了會兒。剛才走廊裡靜,多多少少飄進來兩句,我可不是故意站那兒偷聽的,崔工您別多心。”
崔敬民先是一怔,隨即擺了擺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涼茶,毫不在意地笑了:“嗨,我當是什麼大事。沒事,來的是清河縣的孔祥倫,也沒什麼聽不得的。再說了,你又不是趴在門縫上聽,走廊裡走路聽見兩句,算哪門子偷聽。”
他說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徐縣長。什麼事情怎麼還親自跑過來了?有什麼事往廠裡打個電話,我過去就是了,哪能讓您跑這一趟。”
“那怎麼行。”徐慎依言坐下,“崔工您是我們南陵好不容易請來的寶貝,哪能事事讓您跑。您能來我們南陵縣,縣裡上上下下都念著您的好,我這個當縣長的,不過來當面說聲謝謝,心裡過意不去。”
崔敬民看著徐慎認真的眼神,心裡忽然有點發熱。他幹了半輩子的機械,從江州重工三廠的學徒工做到總工程師,見過許許多多的領導,大多是嘴上喊著“重視技術、尊重人才”,實際上連齒輪模數和傳動比都分不清,上來就拍腦袋定工期、壓成本,出了問題就往技術人員身上推。像徐慎這樣,能對著幾十張藍圖一眼指出進料口的設計缺陷,能跟他聊半鐘頭熱處理工藝最佳化的領導,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個碰到。
“徐縣長,您太客氣了。”崔敬民聲音沉了些,“其實當初您去三廠找我,說讓我來南陵的時候,我當時有些話沒和你說。其實我願意來,就一個原因——我幹了一輩子技術,從來沒碰到過您這麼懂行、這麼尊重技術的領導。”
徐慎聞言連忙擺手,笑著搖頭:“崔工您謬讚了,我也就是上學時候學過點機械基礎,懂點皮毛,跟您這正經科班出身、幹了半輩子的老專家比,差得遠了。”
“不是我客氣話。”崔敬民搖了搖頭,不像是奉承人的場面話,“之前在三廠,第一任車間領導是部隊轉業的,天天跟我們講‘人定勝天’,拍著桌子讓我們把機床轉速翻一倍,說這樣產量自然就上去了。我跟他說轉速快了刀具磨損快三倍,加工精度也保不住,他反倒說我思想保守,怕吃苦、怕擔責。後來又換了一任,是搞行政上來的,圖紙拿反了都不知道,天天紮在車間裡指手畫腳,一會讓改這個結構,一會讓加那個裝置,好好的一條生產線,改得不倫不類,最後產能沒上去,故障率倒高了一倍。”
他說到這兒,自嘲地笑了笑:“我們搞技術的,不怕熬夜畫圖,不怕下車間摸機床,也不怕工資少、待遇差,就怕領導不懂裝懂瞎指揮。辛辛苦苦幹幾個月拿出來的方案,被外行一句話就否了,還得按著他的歪主意改,那種憋屈勁,比熬幾個通宵都難受。”
“崔工!”徐慎語氣鄭重,“南陵底子薄,工業基礎差,過去這些年,好人才留不住,好專案引不來。您能願意留下來,不光是幫了我徐慎個人的忙,更是幫了南陵縣幾十萬老百姓的忙。我代表縣委縣政府,也代表全廠的工人,再跟您說聲謝謝。”
他說著,站起身,認認真真地衝崔敬民鞠了半躬。
崔敬民嚇了一跳,連忙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扶住徐慎的胳膊:“徐縣長您這是幹什麼,可折煞我了!我拿工資幹活,都是分內的事。再說了,您給我放權,技術上的事我說了算,從來不在中間橫加插手,這比什麼都強。我崔敬民別的不會,就會跟圖紙機床打交道,只要您信得過我,我肯定把南陵縣這條技改線順順利利搞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