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你瘦了”太輕，卻又太重。
重的如此輕易擊碎了他準備說出口的“還好”。
溫恆的唇線抿成蒼白的直線，終究把話沉默地嚥了回去。
他看著她的眼神里彷彿有暗潮在無聲地翻湧，最終溫恆一直緊繃的身子輕微的鬆懈下來。
他點了點頭，扯起一抹笑，“好吧，其實我沒有很好。”
沈北喬剛想開口說些什麼，溫恆卻輕輕抬手，打斷了她。
他的目光從沈北喬身上離開，凝望回病房內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我曾經……非常崇敬我的父親。”
半晌後，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時過境遷的惘然。
“在我最早的記憶裡，我們家也算得上幸福。父親那時雖然忙碌，但回家時會把我扛在肩頭。”
“溫澤作為長子，被寄予厚望，父親對他要求極為嚴格，功課、禮儀，樣樣都要做到最好。”
他的敘述平靜，“對我這個次子，反而寬鬆許多，所以我反而更能接觸到父親柔和的一面。”
“一切，在我六歲那年，徹底改變了。”
他的聲音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絲，“我母親被查出了癌症。即使動用了最好的醫療資源，她的身體還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那時候我不懂，只知道母親總是躺在床上，很瘦，很蒼白。我吵著要母親陪我玩，她卻只能做到把手輕輕地放在我頭上，揉一揉，就要睡了。”
他停頓了許久，走廊裡靜得能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聲。
“母親去世後，家裡需要人照顧我們兩個孩子，也不想溫氏這塊利益落入旁人家裡。我那位一直幫忙照料母親的小姨，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新的溫夫人。”
沈北喬聽到這裡，倒沒有表現得訝異。
從現任溫夫人不是溫恒生身母親，卻又眉眼和他很是相似兩點，沈北喬早就已經猜出了大概。
“起初，我覺得這很好，小姨溫柔，對我們如同親生孩子一樣，況且對於外來的女人來講，她並不是別人，家裡似乎恢復了正常。”
“但溫澤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處處和小姨、父親作對，我不明所以，還去勸他。”
“他本來不想告訴我的，大概是想讓我度過一個還算美滿的童年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是溫澤有寫日記的習慣，我在他的日記本里，看到了真相。他寫，小姨和父親早在母親病重時，就已經搞在了一起。”
“他寫，母親最後那段日子，不僅僅是病痛的折磨，更是被活活氣死的。”
沈北喬的心猛地一沉，她無法想象，一個孩子是如何承受這樣殘酷的真相。
“他成了所有人眼中叛逆不服管教的逆子。而我……”
溫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我看著父親眼中對溫澤日漸增長的失望與厭惡，我突然就明白了，如果這樣下去，我們兄弟兩個，可能都要在這個家裡出局了。”
這種敏銳好像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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