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則留在家裡,扮演那位新任溫母的乖孩子。因為我年紀小,不太記事,這是我的優勢,我比起哥哥,更容易被。”
他的話語在這裡冷靜得近乎有些冷酷了。
“我們很清楚,只要父親覺得我們這兩個兒子,至少還有一個是能用的,是聽話的,他就決然不會……讓那位新夫人的肚皮裡,再生出一個孩子來。”
溫恆的目光重新投向病房,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執拗,“我身體裡流著我母親的血。只要溫氏最終還在我們手中,母親……就還沒有輸。”
你瞥見的些許苦澀,不過是他深不見底的悲海偶然泛起的一縷漣漪。
沈北喬的心中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眼前溫恆眉宇間的倦意,哪裡是這幾日的煎熬所能概括。
那是二十多年如一日,將真實的自己囚禁在枷鎖下的精疲力盡。
比起遠走他鄉至少能活個痛快的“逆子”溫澤。
這個留在牢籠裡,日夜周旋在背叛母親的仇人與鳩佔鵲巢的繼母之間的溫恆,才是真正被榨乾所有生氣的那一個。
“我恨他。”溫恆吐出這三個字,帶著積年累月的重量,“他現在這樣,何嘗不是心病?年輕時候做的虧心事,以為過去了就會過去。”
“年老了,心軟了,或者只是害怕了,就會開始心虛,開始後悔。”
“他想讓溫澤回來,哪怕只是看一眼,求得一點心安,但溫澤不肯。所以他的病,越來越重。”
說到這,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怔怔地看著玻璃。
“其實我想,人生在世,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種罕見的迷茫與脆弱。
彷彿不再是如今運籌帷幄的溫氏繼承人,而是變回了當年那個看著家庭分崩離析卻無能為力的孩子。
“明明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也會一家人去遊樂園,開開心心地玩上一整天。”
“父親會把我和哥哥一起舉起來,看遠處的煙花……為什麼,最後會走到這一步?”
他的疑問,飄散在ICU走廊冰冷寂靜的空氣裡,沒有答案。
溫恆剛準備垂下頭說出抱歉,或者還是開個玩笑問她,這一切是不是很狗血,就像豪門小說和電視劇裡總是出現的那樣?
畢竟讓沈北喬承擔這些不好的情緒不是他心中所願,只是當她那麼問出來後,他個人突然爆發的傾訴欲。
這麼多年來,他也只對她說出過。
而沈北喬,在走廊又恢復寂靜的幾秒後,卻突然伸出雙臂,向前環抱住了溫恆。
溫恆怔愣了片刻,下意識地側過頭。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
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又傳來了,混合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卻構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安心的氣息。
大概過了三四秒,他確認了這一切都不是幻夢,才敢抬起手,覆蓋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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