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嵐已經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整整一個下午了。
角落裡的香薰蠟燭靜靜燃燒，跳躍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白桃烏龍茶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瀰漫在空氣中，這是她平日裡最愛的味道，此刻卻讓她沒來由地心煩意亂。那甜膩的香氣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坐在梳妝檯前，目光茫然地落在鏡中的自己臉上。精心描畫的眉毛，恰到好處的眼線，唇上是最新款的斬男色口紅，身上的連衣裙是這一季巴黎時裝週上的限量款。一切都是那麼完美，無可挑剔。可她卻覺得鏡中那個身影陌生得可怕，彷彿在看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
下午在前廳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影畫面般在她腦海中迴圈播放。
她躲在二樓廊柱後的陰影裡，親眼目睹了那個被她嗤之以鼻的年輕和尚，只用一根細長的銀針，低聲唸誦著晦澀難懂的咒文，就將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那個連海歸博士都束手無策的小生命，竟在覺凡的手中重新煥發了生機。
她記得那孩子嘔出的黑血，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冷腥臭，那氣味彷彿有生命般鑽進她的鼻腔，讓她胃裡一陣翻騰。她看見張博士那張一向自信滿滿的臉上出現了裂痕，那是世界觀崩塌的震驚與茫然。她更看見自己的父親——在榮城商界叱吒風雲的江淮山，對著覺凡時那掩飾不住的恭敬，還有劉秘書長臉上那近乎卑微的感激。
這一切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她二十年來建立起的認知和自尊上。
“陰煞……衝撞……”她無意識地低語著這兩個詞，指尖冰涼得不像話。這些東西，不該是隻存在於鄉野傳說裡的無稽之談嗎？不該是她這種接受現代精英教育、穿梭於時尚派對的人嗤之以鼻的糟粕嗎？
可那孩子醒來後清澈明亮的眼神，劉秘書長夫婦喜極而泣的淚水，都是那麼真實，不容置疑地擊碎了她所有的懷疑。
她又想起之前族老們逼迫覺凡離開，甚至提議由她這個嫡女履行祖訓下嫁時，自己內心那隱秘的優越感和排斥。她江嵐，江家的嫡女，容貌、家世、學歷，哪一樣不是出類拔萃？怎麼能和一個來歷不明的和尚扯上關係？即便他確實幫江家破了風水局，在她眼中，那也不過是碰巧懂些偏門罷了，給予足夠的錢財酬謝便是天大的恩賜。
可現在……
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精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茫然和空洞。她一直以來的驕傲，她所秉持的現代社會的價值觀，在下午那匪夷所思的一幕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咚咚咚。”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嵐嵐，是媽媽。”門外傳來溫柔的女聲。
江嵐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翻湧的情緒，才起身去開門。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江母端著一碗冰糖燕窩走了進來，看到女兒蒼白的臉色和微微紅腫的眼圈，心疼地嘆了口氣。她把燕窩放在桌上，拉著女兒的手在床邊坐下。母親的手溫暖而柔軟，與她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
“都看到了？”江母輕聲問道，目光裡滿是瞭然。
江嵐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唉，這事……”江母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一開始，媽也覺得玄乎，不敢相信。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我們不信啊。這位覺凡師父，是真有本事的人，不是我們之前想的那樣。”
江嵐咬了咬下唇，唇上的口紅被她咬得斑駁。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媽，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還有他用的那種……力量？”
江母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彷彿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嵐嵐，你還年輕，有些事沒經歷過。我們江家能屹立這麼多年，祖上傳下來的有些話，未必全是空穴來風。這個世界，遠比你看到的、知道的要複雜得多。有些東西，科學解釋不了，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她看著女兒迷茫的眼神，繼續道：“我知道你心氣高，覺得那和尚配不上你。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人家配不上你，而是我們江家……未必高攀得起這樣的高人。劉秘書長那個人情，分量有多重，你爸心裡清楚。這都是覺凡師父帶來的。”
“可是……”江嵐想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辯駁都顯得那麼無力。她想起自己之前對覺凡的冷眼，對江星雲親近覺凡的不屑，甚至暗中慫恿族老施壓……種種行為，此刻回想起來，就像跳樑小醜一樣可笑又可悲。
她一直以為自己站在高處，可以俯視、評判一切。可現在才發現，她所以為的“高處”，或許只是井口的一方天空。而在她看不見的、更廣闊的層面，那個她輕視的年輕僧人，可能才是真正立於雲端的存在。
“星雲那丫頭，倒是比你更有眼光些。”江母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目光卻緊盯著女兒的反應，“我看她對覺凡師父是真心敬重，覺凡師父對她……似乎也有些不同。”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江嵐的心。連那個她平時不怎麼放在眼裡的旁支堂妹，都比她更早看清了真相？一種混雜著挫敗、羞愧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著她的心臟。
“媽，我有點累了。”江嵐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住了她眼底翻湧的混亂。
江母知道女兒需要時間消化，也不再多說，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叮囑她趁熱吃了燕窩，便起身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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