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裡那股陰冷的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紅木傢俱的陳年漆味,形成一種難以名狀的古怪氣息。劉秘書長抱著剛剛甦醒的兒子,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帶著整個臂膀都在發顫——這位在官場上一向沉穩持重的人物,此刻眼眶通紅如血,淚水在眼中不住打轉。他的夫人緊挨著他,一手護著孩子,另一隻手不停地擦拭眼淚,望向覺凡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敬仰。
覺凡師父!太感謝您了!您是我們劉家的大恩人啊!劉秘書長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遞給夫人,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覺凡的手,力道之大讓覺凡的手腕都感到些許不適,先前是我糊塗,聽信了一些無稽之談,對您多有冒犯,還請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他這番話語氣懇切,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張博士。那位海歸博士如同失了魂般呆立原地,金絲眼鏡滑到鼻尖,口中仍在喃喃自語:不科學......這怎麼可能......整個人都處於恍惚狀態。
江淮山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商人慣有的熱情笑容,心中卻是欣喜若狂——江家在榮城的地位,經此一事必將更加穩固。他連忙上前打圓場:劉秘書長這話就見外了!覺凡師父是出家人,慈悲為懷,見到這等事豈能袖手旁觀?能幫上忙,就是積德行善了。這番話既抬高了覺凡,又巧妙地提醒劉秘書長:這份恩情,您可得銘記在心。
何止是幫忙!這是救了我兒子的命,救了我們全家啊!劉秘書長長嘆一聲,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他豈會不明白——像覺凡這樣身懷絕技的高人,絕非金錢所能收買。他鬆開覺凡的手,轉向江淮山,聲音壓低了幾分,卻足以讓在場眾人聽清:江老闆,覺凡師父,這份恩情我劉明遠永世不忘!往後在榮城,江家若有什麼事,或是覺凡師父需要幫助,只要不違反原則,在我職權範圍內,我定當竭盡全力!
這番話如同定心丸,等於給江家加上了一道護身符,比真金白銀還要珍貴。江淮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連拱手:劉秘書長您太客氣了!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往後少不了要叨擾您!
覺凡靜立原地,並未多言,只是對劉秘書長微微頷首,輕聲道:隨緣。
然而緊挨著他的江星雲卻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呼吸也比先前沉重了許多。她悄悄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股溫和的氣息緩緩渡過去,試圖幫他穩住身形——方才驅散陰煞,必定耗費了他大量心力。
這一次,覺凡沒有推開她。他心知肚明,為了徹底清除纏繞在孩子身上的陰煞,他已將所剩無幾的佛力盡數用盡,丹田處的裂痕彷彿又被撕裂了幾分,痛徹心扉。更令人難耐的是,一股虛弱感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眼前陣陣發黑,連帶著壽命都彷彿縮短了一截——這般損耗,絕非尋常藥物能夠彌補。
覺凡師父,小亮後續的調養,是否需要開個方子?或者需要什麼藥材?您儘管開口!劉秘書長關切地詢問,態度恭敬得如同面對長輩。
覺凡強壓下喉間的腥甜,聲音沙啞得厲害:不必用藥。靜養一月,身體自會慢慢恢復。每日清晨,抱他在陽光下靜坐半個時辰,多吸收些陽氣。半月之內,莫要去水邊、墓地、古寺這些陰氣較重的地方。他頓了頓,看向劉秘書長,目光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若是再出現神志不清、夜啼驚厥等症狀,務必立即來找我。
是是是!一定遵照您的囑咐!劉秘書長連忙取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手指飛快地記錄著,生怕遺漏半個字。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這才在江淮山的陪同下,抱著孩子、領著夫人離去。張博士也終於回過神來,灰溜溜地跟在後面,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覺凡一眼,眼神中混雜著驚愕、困惑,還有幾分不甘——他那一套引以為傲的學問,今日算是徹底崩塌了。
前廳終於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那股怪異的氣味仍在空氣中飄散。
外人一走,覺凡強撐著的那口氣頓時鬆懈下來。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覺凡!江星雲嚇得心跳幾乎停止,連忙伸手扶住他,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他的重量——他看似清瘦,倚靠在她身上卻沉重異常。
江淮山也大吃一驚,笑容瞬間消失,急忙上前幫忙,一左一右攙扶著覺凡:小師父!您這是怎麼了?快請坐!
無礙。覺凡閉了閉眼,睫毛上沾滿了汗珠。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運轉佛力,卻感到丹田處空空如也,只剩下刺骨的疼痛。他輕輕推開江淮山的手,聲音微弱卻堅定:只是損耗過度,休息片刻便好。
他面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灰白,汗珠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呼吸淺促而紊亂。任誰都能看出,這絕不僅僅是休息片刻就能恢復的。
江淮山久經世故,豈會看不明白?覺凡付出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沉重!心中對覺凡的敬畏又添幾分——這不僅是恩人,更是江家的倚仗!必須將人留住,悉心照料!
星雲!快,扶覺凡師父回房休息!江淮山急切地吩咐,語氣比平時重了許多,需要什麼,無論是老參、靈芝,還是庫房裡的珍藏藥材,儘管去取!不必請示,務必讓小師父儘快康復!
我知道了,父親。江星雲點頭應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她小心地將覺凡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單薄的身軀承擔著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緩緩向廂房挪去——手臂被勒得生疼,卻絲毫不敢鬆懈。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能感覺到他每一步都虛浮不穩,心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
回到廂房,覺凡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蒲團上。汗水如斷線的珠子般不斷滾落,瞬間就將僧衣浸得透溼。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彷彿要將肺都咳出來一般。
覺凡......你怎麼樣?別嚇我......江星雲跪坐在他身旁,本想用自己的衣袖為他拭汗,又擔心不夠潔淨,急忙從懷中取出一方素色絲帕,輕輕為他擦拭額頭的汗水。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覺凡勉強睜開雙眼,望著她哭紅的俏臉,想要擠出一絲微笑,可嘴角剛動,就痛得皺起了眉頭——那表情比哭還要難看。死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停頓片刻,感受著那股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虛弱,低聲道,只是這次......代價確實不小。
他沒有明說自己折損了多少壽元,但江星雲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憊,看著他眸光中黯淡下去的神采,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恐慌。她彷彿明白了,這並非普通的疲憊,而是更為根本的損耗。淚水落得更急,她急忙低下頭,將溫和的氣息緩緩渡給他,希望能助他多支撐片刻。
值得嗎?她抬起淚眼,聲音嘶啞得厲害,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她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近乎拼命的付出。
覺凡閉上雙眼,沒有直接回答。出家人濟世救人,何須計較值得與否?只是......他輕撫丹田,那股虛弱感越來越重——這具殘破的身軀,還能支撐多久?還能庇護多少人?
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如墨,烏雲低垂,將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遮蔽。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將屋內照得驟然一亮,映出覺凡蒼白的臉龐和緊鎖的眉頭。狂風拍打著窗欞,發出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撞擊——山雨欲來,而他這折損的壽元,又為前路蒙上了一層迷霧。空氣中除了雨前的土腥氣,還飄散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令人心頭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