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守拙的手指還貼在刀柄上。太陽剛從山脊冒頭,光落在斷鋒刀的缺口處,反射出一道短促的亮線。他沒動,左手按在地面,掌心能感覺到泥土的涼意正慢慢退去。昨夜佈下的三塊青磚位置未變,鐵鏈埋得深,沒人動過。
他閉了眼。呼吸沉進小腹,左臂舊傷處有熱流緩緩積聚。這不是痛,是勁在走。他知道這感覺還不穩,但夠用一場。
對面東坡的草叢分開一條縫。一人走下。灰麻勁裝,腰帶勒緊,右肩比左肩低半寸。他腳下踩實每一步,像在試地是否設陷。走到離杜守拙十步遠的地方站定,身後插著一杆白布條,無字,只在邊角染了一點紅。
杜守拙睜眼。目光掃過那布條,再落到對方臉上。對方蒙面,只露一雙眼睛,眼角細紋明顯,看年紀不小。他站著不動,也沒抱拳,更沒拔刀。
那人開口:“你昨夜可曾閤眼?我手下五人輪番巡谷,就為看你是否嚇得逃走。”
杜守拙沒答。右手離開刀柄,抬到胸前,慢慢搓了搓左腕。動作不快,像是那裡有些不適。然後他說:“風過無痕,心不動,則影不擾。”
對方眼神微閃。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會裝靜。可你守這一夜,真不怕寒氣侵骨?你左臂舊傷最怕溼冷,昨夜露重,你坐這麼久,血都該凝了。”
杜守拙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指尖微微抽動一下。他沒遮掩,反而把左手抬高了些,讓陽光照在手腕刺青上。“你說這個?”他問,“‘守’字刻了十年,它認得我,我也認得它。它疼的時候,我知道怎麼讓它更疼。”
對方沒接話。右手不經意碰了下肩頭,像是那裡也有舊傷。他改換站姿,重心移到左腿。
杜守拙看見了。他緩緩站起,動作不急。腳跟碾了碾土,確認地面結實。然後他拔出斷鋒刀,刀尖朝地,在身前劃出一道淺溝。溝口正對對方雙腳。
“你佈陣多時,”他說,“為何自己不來守青磚?是你怕見真刀,還是信不過你的局?”
那人臉色變了。手垂在身側,指節繃緊。“你不必激我。今日之戰,規矩清楚。生死由命,勝敗憑刀。”
“規矩是你定的。”杜守拙把刀收回鞘中,重新插入土裡,“可你說話太多。真正要打的人,不會先說對手弱點。你提我左臂,是想讓我分神。可你不知道——我留這傷在身上,不是為了藏,是為了誘。”
對方冷笑:“你以為我看不穿你這套?你故作鎮定,其實內力未滿。昨夜調息三次中斷,我在坡上聽得清楚。”
杜守拙沒否認。他伸手摸向腰側銅鎖,拇指蹭過鎖面。鎖邊磨得光滑,是常年摩挲的結果。他低聲說:“你聽到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今早來之前,先去了西側亂石堆。你在那裡停了七息,彎腰撿了什麼。然後才繞到東坡現身。”
那人瞳孔一縮。
“你撿的是我昨夜扔的石子。”杜守拙看著他,“你想知道我佈陣的規律。可你沒發現,那石子是左手拋的。我若真傷在左臂,怎麼會用它測距?”
對方沉默。右手慢慢握成拳。
“你不是衝刀來的。”杜守拙往前半步,“你是衝心來的。你想讓我亂,想讓我急。可你越說妹妹,我越知道——她不在你手裡。”
“誰說她在我手裡?”那人聲音壓低。
“你說的。”杜守拙盯著他,“剛才你問我,‘你那妹妹若還在仇人手中,今日還能這般沉得住氣?’——你本可以說‘若她活著’,或‘若她平安’。可你用了‘仇人手中’四個字。你知道她被囚過,也知道是誰囚的。說明你查過我過往,也研究過我的軟肋。”
那人後退半步。
“可你錯了。”杜守拙聲音更低,“你說她,是想讓我怒而先動。可你不知道——她不是我的弱點,是我的來路。”
他抬手,抓住刀柄。
對方立刻繃緊身體,腳步後撤一步,擺出防禦姿態。
杜守拙卻沒拔刀。他只是將刀拔起三寸,又緩緩推回鞘中。動作緩慢,像在演示某種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