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周耀眨眨眼,“可惜了,他其實挺有天賦的。”
“沒關係,你可以去問問製片團隊。”成願將手夠向藥盒,把藥片從錫紙裡擠出來,囫圇吞下,“他們如果知道你還願意救這部片子,一定會很高興的。”
“行,我問問。”周耀點點頭。
“當然了,”成願笑著說,“我也會很高興的。”
成願說他會高興,這句是真心話,不是客套。這部電影於他而言就像語文課上分析的詩裡的意象詞一樣,代表著一切的起始和結束。如果它能重獲光明,那成願也一樣可以。
那時他花了三個月拍那部電影,比任何一部戲都要投入,但電影爆冷門後,他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製作團隊的人情緒崩潰,他只能在一邊看著,無能為力。直到尹導給他發來訊息,跟他說“這部電影沒救了,但很感謝你出演了它”,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難受,感覺心被狠狠剜下了一塊。
他對每一部自己出演過的電影都有感情,對《不要走進那黃昏》尤其,因為那是唯一一部不是由他團隊篩選,而是他自己選擇的劇本。讀完劇本的那天,凌晨三點,他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忽然就想,他想演點自己真正想演的東西。
他覺得那些突破不了的侷限,那些再也抵達不到最初高度的原因,也許都是因為他沒有再真心投入一次。所以他決定出演,甚至往專案裡投了錢,覺得哪怕賠錢,只要是真實的,屬於自己的就夠了。
後來事實證明,人在靈機一動下做出的決定,往往總沒有好結果。
這部電影真的沒救了嗎?其實未必。但成願就這樣接受了現實,接受了自己能力的有限,接受了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路的事實,接受他人的指責謾罵的聲音,接受自己頭重腳輕失去了重量的身體。
電影從院線撤檔那天,自己在家沒出門,就坐在沙發上聽電腦裡迴圈播放的電影片頭曲。結束的時候,他合上電腦,拿起外套出門買咖啡,路過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見裡面的電視正播放電影頻道的新聞,記者在報道另一部票房奇高的商業片。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不要走進那黃昏》不是導火索,是炸彈爆炸的那一瞬間。在一切轟然坍塌的時刻,他不知道別人為什麼喜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討好別人。那些人看見他,看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樣,看不到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忽然就覺得很累,提不起思考的力氣,於是乾脆什麼都不想了。
那天夜裡,電腦再一次播放音樂,這次是片尾曲,裡面低沉的男聲這樣唱著:
Rage, rage agains he dying of he ligh.
成願在醒來後的兩個星期裡做接地訓練,做觸覺訓練,遵循醫囑和池老闆見面。後來醫生搬出了更為花裡胡哨的裝備,給他做ER眼動脫敏再處理。他感覺自己像回到了上學的時候,每天準點去精神科的門診室報道,然後醫生讓他盯著一盞會左右晃動的燈,回答一些在普通人看來有些愚蠢的問題,比如回憶“痛苦的瞬間”,或者“恐懼的畫面”。
畫面如老膠捲一般從眼前略過,當燈停下來的那一刻,成願大腦裡有個地方彷彿也跟著停了下來,空出了一點位置。
第二個星期的最後一天,醫生笑著告訴他情況好轉,可以進行下一步的療程。他聽著那句話,感覺對方就像在說你畢業了,可以去上大學了一樣。
但成願並沒有覺得特別開心。
他就這樣上了整兩週的學,兩週,都“畢業”了,隋星也一次都沒來看過他。他能沒有怨氣嗎。
林佳玉和陳簡意來探望他,給他偷偷帶醫生不允許吃的零食和飲料。成願收了禮物,表達感謝,先問他們最近過得怎麼樣,又問案件的程序,最後才問,隋律師去哪了。
律師二人面面相覷,猶豫半晌說:“呃,他有點忙。”
成願笑了,笑得彷彿後槽牙都在磨,說:“是嗎。”
探望完成願,律師二人離開病房,和又來騷擾成願的周耀碰上了面。三人湊在一起合計,一陣此起彼伏的“你也這麼覺得?”“我也這麼覺得”的討論後,三人恍然大悟。
這世道真是好起來了,連成願都會生氣了。
後來小楊知道了這事兒,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泫然欲泣。律師二人圍著她安慰半天,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哭著說回來了,都回來了。
什麼回來了?小楊用手比了兩個數字:“21歲的成老師回來了。”
成願心裡有了方向,有了一定要完成的目標,便不再糾結於他動機的正當性和“被救贖”的屈辱感。他病理性的情感依戀此刻彷彿一味良藥,讓他在疼痛的意識裡重新感受到無比的鮮活。這鮮活感就像一束帶著光的紅線,從他心口延伸到病房外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坐在床上,和來探望他的人談笑風聲,靈魂形成的透明小人卻已經逃離了病房,去到了那個他看不到的地方,見到了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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