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第46章 期末(五)(1)

作者:執筆笑山河·9個月前

清晨推開教學樓的門時,霜氣總會先裹住腳踝,欄杆上結的白霜被指尖碰一下,就化成細水粘在指縫裡——才驚覺時間過得飛快,距離期末只剩最後兩週。

早讀課的鈴聲還是和九月剛入學時一樣急促,只是現在不用再低頭核對課表,手指劃過課本時,會帶起頁尾折過的褶皺。教室後排的暖氣總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灰塵味,從前總覺得這味道陌生,如今卻和課桌上堆疊的試卷、草稿紙一起,成了習以為常的背景。

上週整理抽屜,翻出開學時寫的“高中適應計劃”,字跡還帶著刻意的工整,而紙頁邊緣已經被暖氣烘得發脆。

走廊裡的倒計時牌每天減少一個數字,窗外的梧桐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明明昨天還在為第一次月考緊張,現在卻要抱著厚厚的筆記,在晚自習慘白的燈光下趕最後一套模擬卷——原來冬天的風裹著時間,比課間十分鐘跑得還快。

“還有兩週就回去過年了咯。”老汪擰開保溫杯蓋,氤氳的熱氣裹挾著茶香飄散開來。他熟練地用滾水衝淋著紫砂小壺,水流撞擊壺壁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好香的茶,是鐵觀音嗎?汪老師。”楊靜安吸了吸鼻子,從一堆英語作文卷子裡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疲憊卻溫和的笑意。

“對啊,要不要來一杯?提提神。”老汪眼角堆起笑紋,另取過一個乾淨的陶瓷小杯,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平穩而流暢。

“那我就不客氣了。”楊靜安放下紅筆,隔著辦公桌伸過手小心地接過茶杯。杯壁溫熱熨貼著她的指尖,她輕輕點了三下桌面,動作自然而嫻熟。

“味道如何?”老汪抿了一口自己的茶,語氣裡帶著點老茶客的自信。

楊靜安捧著茶杯,小心翼翼地吹開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湯滑過舌尖,先是一絲清冽微苦,待吞嚥下去,一股溫潤甘醇的滋味便從喉嚨緩緩漫上來,驅散了喉間的乾澀。她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彷彿卸下了一點重負:“比家裡的袋泡茶香醇多了,這後味兒……真甜。”

老汪聽了這話,眼角的笑紋更深地擠成兩道彎彎的弧線,伸手提起還咕嘟冒泡的電水壺,又給她添了點熱水:“你這形容跟批改作文似的,精準!其實啊,教學生也像泡茶,”他放下水壺,手指點了點桌面,“咱們急著往裡頭灌知識點,那是‘注水’,得等他們自己慢慢沉潛、吸收、轉化,才能品出個中滋味,這叫‘回甘’——就像你班上那個總在完形填空栽跟頭的小子,這兩週不就開竅了?”

楊靜安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用力點了點頭:“可不是嘛!上週他還抱著錯題本追著我問固定搭配,眉頭擰得死緊,昨天的卷子交上來,嘿,就錯了兩個。倒是你班上那幾個數學偏科的,”她想起什麼,語氣帶了點輕快的調侃,“最近晚自習總偷偷溜過來問我英語單詞,說是怕看不懂數學題乾的術語呢。”

窗外的霜氣似乎更濃了,模糊了窗玻璃,只留下朦朧的光影。老汪站起身,用袖口在靠近自己的那塊玻璃上用力擦了擦,露出一小塊清晰的視野。能看見樓下的值日生正縮著脖子,彎腰努力地將枯黃的梧桐葉掃進簸箕裡,掃帚劃過冰冷的水泥地面,發出單調而隱約的“唰唰”聲,隨著寒風絲絲縷縷地飄上來。

他坐回位置,拿起攤在桌上的那份數學模擬卷翻了兩頁,粗糙的指關節停留在一道畫著重點符號的函式題上:“上週我跟他們唸叨來著,英語裡的時態變化,還有數學裡的定義域、值域,本質上不都是‘規矩’麼?理解了邊界在哪,框框是啥,明白了規則,就不覺著有多難了。你回頭上課要是能借著詞法句法,捎帶腳提這麼一嘴,”他抬眼看向楊靜安,眼中閃著狡黠的光,“給他們點個關聯,說不定那小勁兒頭就上來了。”

楊靜安會心地笑了,指尖無意識地又碰了碰溫熱的杯壁。辦公室裡暖氣片嗡嗡作響,烘得人四肢百骸都透著暖意,氤氳的茶香混合著墨水和紙張特有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老傢俱木頭味兒,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圍。

這讓她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和洛雨剛入職時青澀莽撞的樣子,還是眼前這位老汪幫她們把沉重的辦公桌挪到牆角。那時的她們,何曾想過有一天能和老汪並肩坐在一起,藉著這一杯暖茶,聊聊學生的進步、複習的進度,言語間是對職業的熟稔與默契的對視。

“對了,”老汪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拉開抽屜摸索著,掏出一沓列印得整整齊齊的A4紙,“喏,我整理的數學高頻考點和易錯點彙總,還有點時間,你班上要是有需要的學生,拿去給他們瞧瞧,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楊靜安接過來,紙張散發著新鮮油墨的清香。上面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嚴謹,關鍵公式和步驟一目瞭然,特別是那些易錯點和易混淆的概念旁邊,都用紅筆醒目地標註著小三角符號,和她給學生圈畫英語作文重點的習慣何其相似。

“叮鈴鈴——”預備鈴的聲音急促地從走廊盡頭穿透門板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兩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動作利索起來。老汪迅速將喝剩的茶湯倒掉,把小茶壺和茶杯塞回抽屜。楊靜安則麻利地把那沓寶貴的公式表塞進教案夾的塑膠封皮裡,順手捋了下額前的碎髮。

推門而出,走廊裡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霜氣又一次纏繞上了腳踝。然而,舌尖彷彿還殘留著那鐵觀音的清甜回甘,教案夾裡那份帶著列印餘溫的資料又沉甸甸地踏實了她的手心。楊靜安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緊了緊外套領口,步履卻比進來時輕快了幾分。這期末前的凜冬,似乎也並非那麼令人窒息了。

葉曉月正強迫自己將視線聚焦在攤開的化學書上,嘴裡無聲地默唸著公式:“沉澱、氣體或水……沉澱、氣體或水……”可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彷彿扭動起來,摻進了母親在家長會後那張繃緊的臉。

母親翻動著成績單,指尖在她名字後標註的年級排名上重重地點了點,又拿出手機滑動著螢幕——那上面是她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市內幾所重點高中尖子生的排名對照。“你看人家……”母親壓低的聲音裡是極力剋制的失望和焦慮。

仔細回想這學期以來的點點滴滴,葉曉月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比曾經在天啟學院裡,要明顯的開朗了一些。或許是身邊這群新同學真誠直率的笑容,或許是老師的平易近人,一點點融化了裹在她心上的冰殼。可是……這份來之不易的輕鬆快樂,在母親那份冰冷的對比資料前,顯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時宜。

她的眼神逐漸黯淡下去,捏著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為什麼……為什麼在天啟的時候,明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不小心碰掉了別人的筆,或者回答問題時聲音小了些,就能瞬間引爆積蓄已久的惡意,成為她被所有人孤立、嘲諷甚至編排出各種不堪流言的導火索?天之驕子的光環碎裂得如此徹底,昔日簇擁在身邊的朋友冷眼旁觀,甚至加入指責的行列……那種從雲端驟然跌落泥濘的冰冷和窒息感,即使離開了那裡,依然會在某些時刻捲土重來,緊緊攫住她的心臟。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一句飽含著迷茫和舊日傷痛的嘆息,不由自主地從唇縫間溢位,輕得如同窗縫裡透進來的風。

“什麼為什麼?”身旁傳來同桌凌天恆帶著點疑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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