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第69 啟航(八)(2)

作者:執筆笑山河·10個月前

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那些事,連同那個名字,都能永遠沉入時光的海底,再不被打撈起。

講臺上,數學老師厚重的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吱呀”的摩擦聲,留下一長串複雜而冗長的函式公式,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嘶叫著,裹挾著初夏蠢蠢欲動的熱浪,一陣陣湧進教室。葉曉月握著筆的手指,力道一點點鬆懈下來。

昨晚抱著那個沉甸甸的貝殼玻璃罐,在沙發一角坐到深夜。窗外萬籟俱寂,只有罐中貝殼隨著她無意識的晃動偶爾發出輕響。

腦海裡反覆縈繞的,是放學路上看到的那一幕:江曉璇急切地拉住夏曉琳和趙雨萱,三人頭挨著頭,壓低的討論聲彷彿帶著某種隱秘的重量。

她知道朋友們是好意,是關心。

可那些關於天啟的往事,對她而言,如同裹在厚重濃霧裡的荊棘叢,她自己尚且深陷其中,被刺得遍體鱗傷,步履維艱,又如何能理得清?更讓她恐懼的是,一旦強行撕開那層霧罩,暴露出來的尖銳碎片,是否會飛濺出去,劃傷身邊這些給予她珍貴溫暖的人?這種擔憂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倦意無聲無息地漫上來,像逐漸上漲的冰冷潮水,一點點蠶食她的清醒。眼皮越來越重,彷彿墜著千斤鉛塊。手中的筆桿漸漸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最終,筆尖在筆記本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視線裡,黑板上那些跳躍的符號和扭曲的公式線條,開始模糊、重疊、晃動,最終徹底化為一團灰白的混沌。

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慷慨地灑落在她半邊臉頰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扇形陰影。她的呼吸變得極其清淺、平穩,彷彿要融化進這午後被蟬鳴和粉筆聲填滿的、奇異的寂靜裡。

“咚。”

指節敲擊桌角的鈍響,力道適中,既不輕佻也不刻意沉重,卻像一顆精準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間打破了葉曉月沉溺的夢境。

她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擂動了一下,握筆的手本能地一抖,筆尖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長痕,如同她驟然繃緊的神經。她有些慌亂地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旁邊投來的目光裡。

她的同桌,凌天恆,正側著頭看她。

少年眉骨清晰,眉梢習慣性地微微挑起一個冷淡的弧度,薄唇抿著,眼神里帶著他慣有的、幾分疏離幾分審視的意味。他開口,嗓音是少年人獨有的清冽,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第三節課要收隨堂筆記。”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迷茫的眼睛和筆記本上那道突兀的劃痕,“你再睡下去,只有兩個選擇——”他刻意拖長了尾音,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的結果,“要麼,交個空白的本子上去。要麼……”

他話沒說完,卻動作利落地彎腰,從自己書桌抽屜的深處摸出一個小小的綠色玻璃瓶。指尖捏著冰涼的瓶身,隨意地向她這邊遞過來一小段距離。瓶身上,“風油精”三個白色印刷字清晰可見。“……頂著黑眼圈,趕在下課前抄我的。”他補充完下半句,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淡漠,“不過我字跡你吐槽過,龍飛鳳舞的,到時候被老師點名問起來,別說是我大發慈悲借給你的。”他把“大發慈悲”幾個字咬得略重了點,像是撇清關係,又像是掩飾什麼。

葉曉月還有些怔忡,冰涼堅硬的玻璃瓶身觸碰到她溫熱的手指,那突如其來的冷意讓她指尖下意識地蜷縮退縮了一下。

隨即,她才反應過來,迅速伸出手,將那小小的綠瓶握進掌心。

一股極其霸道、清冽醒腦的薄荷氣息,絲絲縷縷地從瓶口的縫隙裡鑽出來,強勢地衝入她的鼻腔。她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淡漠疏離、彷彿對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同桌,居然會注意到她打瞌睡,還……拿出了這個。

心頭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異樣感。她低下頭,避開他可能看過來的目光,聲音輕得像蚊子哼:“謝謝。”

凌天恆像是沒聽見那聲道謝,徑自轉回頭去,重新拿起自己的筆。只是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黑色中性筆,筆桿在指間靈活地翻滾。他的餘光,不動聲色地瞥見身旁的女孩擰開了那小小的綠色瓶蓋,用細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點透明的液體,然後輕輕地、帶著點猶豫地按壓在自己兩側的太陽穴上。

她微微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了大半情緒。那平日裡總帶著點距離感的清冷側臉線條,在低頭專注的動作下,竟莫名地顯得柔和了一些,像只午後剛被驚醒、尚帶著懵懂睡意的小貓,正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凌天恆喉結似乎難以察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迅速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攤開的數學課本上,彷彿那裡有著無窮的吸引力。

然而,冰冷的薄荷氣味固執地縈繞在鼻端,手中的筆握了又握,筆尖懸停在紙上,好半天,都沒能再流暢地寫下哪怕一個字元。那清冽的氣息和他手邊演算紙上整齊的公式格格不入。

下課鈴聲終於歡快地響起,打破了教室裡持續的沉悶。葉曉月剛把風油精瓶子仔細地擦拭了一下瓶口,收回自己的抽屜深處——指腹還能感受到那殘留的、沁人的冰涼——江曉璇已經像一隻靈巧的鳥兒,抱著厚厚一沓練習冊,穿越過走道上嬉笑打鬧的同學,精準地落在她桌邊。

“曉月,”江曉璇微微喘著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身體前傾湊近她,“剛才數學課,我看你腦袋一點一點的,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啊?回家太興奮了?”她的目光仔細地在葉曉月臉上搜尋著倦怠的痕跡。

“沒有,”葉曉月幾乎是下意識地否認,嘴角努力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視線卻向下飄移,落在那瓶被她往裡推了推的風油精上,避開了江曉璇探究的眼神,“只是……教室裡有點悶熱。”她輕聲解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抬起頭尋找轉開話題的契機時,目光恰好捕捉到凌天恆從座位上起身的背影。

少年一手插在褲兜裡,身形挺拔,步履隨意地匯入湧向教室門外的人流中,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光影裡。

她指尖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抽屜裡那個冰涼的小瓶子,那觸感彷彿還停留在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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